第354章(1/2)
8
他和坐在对面的女人之间,隔着一层薄薄的、近乎凝滞的安静。
“妈妈,蛋香。”
一个女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他也夹了一筷子切得细碎的酱菜,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。”这菜,滋味是越来越足了。”
女人垂着眼,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。”那就多吃些。”
碗筷撤下后,他像往常一样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衣。
他对那个正在擦拭桌面的身影说:“我出门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,两条小腿就咚咚咚地撞了过来,一左一右箍住了他。
两张仰起的小脸几乎贴着他的裤缝,眼睛睁得圆溜溜的。
“别走嘛。”
“和我们待着。”
就连那个原本在摆弄布偶的稍大点的女孩,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身侧,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。
另一个年长些的虽然站在原地没动,视线却像被线牵着,牢牢系在他这里。
胸口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一块。
这些日子,他的身影总是在厂房的机器间、村口的土路和县城的办公楼里穿梭,留给这几张小脸的时间,被挤压得只剩零星的碎片。
此刻,那几道目光像细小的钩子,勾出他心底沉甸甸的什么东西。
他抬眼望了望门外灰白的天光,又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飞快地筛了一遍。
似乎并没有哪一件是刻不容缓的。
他弯下膝盖,蹲了下来,把挂在腿上的两个小身体一边一个抱离地面。”今天想玩什么?”
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四道稚嫩的嗓音几乎同时撞进耳朵。
“想!”
最小的两个喊得尤其用力,连带着中间那个也使劲点头。
站在稍远处的女孩嘴角弯了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男人胸腔里滚出一阵笑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。
“成!那今天厂里的事先搁着。”
他卷起袖口,掌心朝上摊开,“说吧,小指挥家们,今天听谁的?”
“**!”
“要玩老鹰捉小鸡!”
“跳……跳格子。”
“听故事。”
提议一个接一个蹦出来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最后那个嗓门最亮的抢着安排:“全都要!按顺序来!”
“好,按顺序。”
于是,接下来的辰光被各种声响填满。
先是数数的声音,从一数到十,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藏匿动静。
柴垛后头露出半片衣角,水缸边沿搭着几根手指,甚至鸡窝旁的干草堆也在可疑地颤动。
蒙着眼的人故意放慢脚步,指尖拂过墙壁,耳朵却捕捉着那些憋不住的、从齿缝漏出的细碎气音。
每次“逮住”
都引发一阵带着喘息的哄笑。
做针线的女人坐在屋檐下,目光跟着院子里跑动的身影移动,偶尔递出晾温的水。
空气里有种暖烘烘的、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,混着孩童奔跑后特有的鲜活气息。
男人额角沁出汗,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确实消散了。
他看着那些泛红的脸颊,觉得像用凉水洗了把脸。
挂钟的指针快要并拢时,院墙外传来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,接着是鞋底摩擦门槛、以及一声刻意清嗓的咳嗽。
女人最先抬起头,针线停在半空。
“哎呀,”
她声音里带着意外之喜,已经站了起来。
孩子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籽,呼啦啦全涌向门口。
抱腿的抱腿,拽衣角的拽衣角,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小院。
门口站着位老人,手里那根枣木拐杖磨得泛出温润的光泽。
他被围在中间,每道皱纹都舒展开,应和着此起彼伏的呼唤。
院门吱呀一声被响动惊扰时,几个小身影正蹲在泥地上拨弄石子。
最年长的那个先抬起头,随即脆生生地喊了出来:“太姥爷!”
檐下的女人立刻直起身,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,几步就跨到了院门前。
她伸手扶住那只布满褶皱的手臂,声音里掺着薄薄的责备:“路这么长,您怎么自己走来了?”
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晒暖的棉布与微微发颤的骨骼。
男人从屋里出来,接过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,笑着将老人往屋里引。
老人的步子迈得慢,视线却像黏在了孩子们身上,挨个抚过那些毛茸茸的发顶。”闷得慌,就想来瞧瞧。”
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笑,“几天没见,又窜高了一截。”
堂屋里弥漫着旧木和茶垢的气味。
最小的那个被抱上了膝头,其余几个立刻围拢过来,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归巢的雀。
谁赢了游戏,谁吃了糖块,谁摔了跤没哭——那些零碎的讲述被老人用嗯嗯的应和声串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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