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(2/2)
一堆事等着呢。”
两人跟到院门外,目送那辆墨绿色的车碾过积雪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许峥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什么重物,可脑海里那些线条却愈发锐利清晰。
背后有了支撑,许多事情便能放手去做了。
他侧过身,手臂环住身旁的妻子,在她颊边轻轻一碰。
冬日的寒气还沾在衣领上,可他语气里带着暖意。”清鱼,往后会不一样的。”
她将额头靠在他肩上,没有追问,只是弯起了嘴角。”我知道。”
列宁格勒的黄昏来得格外早。
风从涅瓦河的方向刮来,卷着细碎的冰晶扑在窗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洪德全站在窗后,厚实的棉衣裹紧了身体。
外面是陌生的尖顶与灰暗的天空,街道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
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,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,烧得又旺又疼。
七天。
他在这座城里转了整整七天。
腿像是灌了铅,嘴皮子磨得发干。
仓库的铁门沉重,工厂的走廊弥漫着机油味,办公室的灯光总是惨白,酒桌旁的玻璃杯碰了一次又一次。
他按着许峥交代的每一句话,把那些词翻来覆去地拆开、拼凑、换着法子往外递。
收获确实摆在眼前,可每签下一张纸,胃里就跟着抽搐一下——那都是钱,大把大把的钱,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淌出去。
拖拉机巨大的钢铁身躯横在堆场角落,联合收割机折叠的刀臂在阴天里泛着冷光。
生锈的挖掘机履带缝隙间钻出枯草,柴油发动机的外壳上凝结着夜露留下的水痕。
那些钉着俄文标记的木箱垒成了歪斜的高墙,里面塞满各种形状的金属零件——齿轮、连杆、活塞、叫不出名字的弯曲铁管。
所有这些笨重的东西,都被他用低得近乎荒谬的数字换到手,然后一车接着一车,沿着压满车辙的泥路运向码头。
港口的风带着铁锈和海水混合的气味,那艘即将改姓的远洋渔船正泊在远处,灰白色的船身几乎融进铅灰色的天空里。
这不像采购,更像某种沉默的收割。
最初的亢奋退潮之后,某种钝痛从胃部慢慢爬上来。
资金流出的速度让人想起融雪时节决堤的溪流,无声,却持续不断,眼睁睁看着水位线往下掉。
清晨他最后一次核对账目。
纸张上的数字让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僵了片刻。
那艘船本身吞掉了两百万。
再加上这些日子流水般花出去的——总数正好停在四百万美元的刻度上。
四百万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直到墨迹在眼底晕开。
尽管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一旦跨过国境线,价值就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好几倍,可此刻看着几乎被掏空的账户,胸腔里还是泛起一阵冰凉的紧缩感,像有只手攥住了气管。
这么多真金白银泼出去了,倘若中间任何一个环节裂开一道缝……
“够了……真的够了。”
他对着空气低语,声音干涩。
“能捞的差不多都捞干净了,列宁格勒的仓库角角落落也翻遍了,口袋也快见底了。
该走了,再不走,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在这儿。”
他决定今天必须联系许峥。
汇报,然后订票,离开。
这段日子,心脏总悬在嗓子眼,可那种挖掘宝藏般的战栗感又让人上瘾——该结束了。
午后,他在邮电局找到了能打越洋电话的隔间。
拨号,等待。
听筒里的忙音响到第四声,被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是许峥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洪德全的嗓音里压着长途奔波的沙哑,但底下又透出某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。
“这边……可以收尾了。”
“听你这声音,捞到不少硬货?”
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。
“岂止是‘不少’。”
洪德全脊背忽然挺直了,语速快了起来,像在清点战利品。
“dt-75,又到手十台!KA-7000,五台整!各种发动机,三十台往上数!履带、轴承、液压阀……乱七八糟的零件,装了整整四十七个木箱!全是按废铁秤的重量算的钱!这边的人现在真是……唉,不提了。”
许峥安静地听完,才开口:
“漂亮。
我就知道交给你准没错。”
洪德全在电话这头咧了咧嘴,但那点笑意很快沉了下去。
他换了个握听筒的姿势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可是,老许啊,钱也烧得差不多了。
买船那两百万,加上这儿花的……四百万美元,整整这个数。”
他重重咬了一下“四百万”
这三个字,每个音节都沉甸甸的,坠着显而易见的焦虑。
洪德全握着话筒,指节有些发白。
听筒紧贴耳廓,传来自己心跳般沉闷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撞得耳膜生疼。
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意:“这心里……总不踏实。
列宁格勒能翻找的角落,怕是都翻遍了。
再耗下去,未必还能有之前那样的运气。
船在那儿等着,货也齐了七八分,你看……咱们是不是该掉头往回走了?”
他等着那边的回应。
四百万,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着他,夜里闭上眼,都能看见绿花花的美钞长了翅膀飞走。
早点回去,早点看见实实在在的货物堆在自家的码头,这颗心才能落回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