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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2章 洋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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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年好,阿拉北平站一切照旧。”

郑百川对着电话机练了十几遍,门关着,三楼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。每一遍“照旧”两个字都不一样,一遍重,一遍轻,一遍拖长了,一遍咬得短,像是在挑哪一个照旧南京听了最放心。

陆行舟在饭桌上讲这一段的时候,侯太太笑得拿围巾捂嘴。

“练电话?”

“明早给南京长途拜年。三分钟一个价,三分钟里头要讲完三个人的年,局长的,主任秘书的,人事处的。他下晌三点就走了,回去接着练。”

“郑站长到北平一年了,还是这样。”侯太太擦着眼角,“我们家老侯讲,他头一年给南京打电话,讲到一半线断了,他对着断了的电话又讲了一分钟,讲完了才晓得。”

曼丽笑得花生米掉在地上:“一分钟,对着没人的电话。”

“郑站长讲,断了的电话也是电话。讲给它听,它不传话,也不记仇。”

堂屋里炉子旺,烟筒叫北风吹得呜呜响。桌上一盏灯,一盘侯太太送来的炒花生,拿今天的报纸包着,头版朝里。窗台上两根萝卜还并排搁着,落了一层灰。

侯太太是送花生来的,送了就该走,坐下就没走。

“洋年不算年。”她剥着花生说,“北平人过的是腊月三十。洋年是衙门的年,衙门放一天假,挂一面旗,就算过了。”

“上海人两个年都过。”曼丽把壳扔进簸箕,“洋年夜百乐门放焰火,外滩的钟敲十二下,一街的人喊新年好,喊英文的。我也喊过,唱歌学的两句。”

“北平的钟敲不敲十二下?”

“鼓楼的钟民国以后就不敲了。北平的十二点,听不见。”

王妈端着一盘饺子从灶房出来,白菜猪肉的,冒着气:“侯太太讲不算年,吃不吃?”

“侯太太讲不算,我讲算。”曼丽说,“下了锅不吃,坨了。”

侯太太看那盘饺子看了一会,伸手拿了一只:“不算年,也吃。饺子是饺子。”

“通州过不过洋年?”曼丽问王妈。

“通州连中国年都过不起。”王妈说,“俺跟着太太。太太过,俺就过;太太不过,俺就睡。”

侯太太吃了一只又拿一只,嘴不闲着:“我们家老侯年轻那会儿在东交民巷给洋人看门,洋年夜洋人请喝酒,喝的是一种冒泡的,开瓶子砰的一声。老侯头一回听见,当是枪,趴在地上不起来。洋人笑,他也笑,笑完了讲,砰一声就有钱拿,比枪强。那一夜他拿了两块袁大头回来,我们家那一年的洋年,就是那两块大头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洋人走了,大头也花了,他还是怕那一声。”侯太太把饺子皮上一点醋舔干净,“前年有人家开汽水,砰一声,他手里的碗掉了。”

曼丽笑得直拍桌子,王妈在灶房门口也笑,笑完了嘀咕一句:“砰一声,碗钱谁出。”

九点侯太太走了,把那张包花生的报纸叠起来揣进袖子里,讲老侯看报,旧的也看。

门闩插好,曼丽回到堂屋,朝他伸手:“钥匙。”

他把那把铜钥匙递过去。她进东屋,过了一会出来,手里一只牛皮纸信封,搁在桌上推给他。

“洗了一张,六寸。照相的讲三张板,挑了最好的。你自家看。”

相片硬的,边上一圈压花白边,右下角烫金的馆名。曼丽坐在太师椅上,墨绿旗袍照成了深灰,领口一圈滚边亮着,头发盘着,两根卡子,下巴抬着,没笑,嘴角往上。他站在旁边,中山装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

眼睛睁着,一下没眨。

“你看你的眼睛,睁得同铜铃一样。”曼丽说,“三张里头,两个人都没眨的,就这一张。”

她拿过相片凑到灯底下:“我没眨,是屏着气。你没眨,是你不眨。你在看那个照相的,看他的手,看他按那一下。你看人不看镜头。镜头是玻璃,你看玻璃后头的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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