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2章 洋年(2/2)
他没答。
她讲对了。那一下快门,他看的是照相的右手拇指,拇指往下压之前,食指先松了一下。一个照了二十年相的人,手是稳的。他看了,就晓得那一张板上没有第三个人的东西,只有两个人的脸。
这是他头一回把自己的脸交到一张纸上。交出去之前,他要看清楚接的那只手。
曼丽把相片翻过来,从针线筐里摸出一截铅笔,在背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,歪的:三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。北平。
“名字不写。写了,掉了,捡着的人就晓得是谁。不写,只晓得是两个人,在北平,那一日。”
“不摆出来。摆了来人问这是谁,问的人多了,就有人记着了。搁在妆匣里,老了拿出来看,看看北平那一年我们两个长什么样子。”
她把相片装回信封,没起身,搁在膝盖上。
“十一年。上海六年,重庆四年,南京半年,北平一年。头一张。往后还照不照?”
“看在哪里。”
“在哪里都照。”她攥着信封,“一个地方一张。搁多了一匣子,一匣子相片,就是一匣子地方。”
他把相片又看了一遍。相片上那个人站得直,手搭在肩上,搭得一点不重。照相的那天叫他放松些,他放了,放出来是这个样子。往后要是有人拿着这一张去对一张脸,对得上的只有中山装和这一双不眨的眼睛。
他没接。一个地方一张,那就是一个地方留一张脸。她要的是一匣子地方,他算的是一匣子证据。两样东西装在同一只匣子里,他不讲,她也不问。
十一点,王妈厢房的灯灭了。
炉子添了一回自家摇的煤球,火苗是蓝的。曼丽坐在炉边剥花生,剥一颗搁一颗在他手边,他不吃,攒了一小堆。
“明日楼里照常开门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:“元旦也去?”
“专员讲的。八点。”
“上海人元旦八点还在睡,北平站元旦八点开门。”她剥开一颗,里头两粒,一大一小,大的给他,小的自家吃了,“北平听不见十二点。”
“东屋那只钟,整点敲几下就是几点。”
“快两分。那就是十二点差两分它就敲了,敲完了再过两分,才是真的。”
炉子里一块煤球塌了,火星子往上一蹿。
“民国二十五年洋年夜,我在仙乐斯唱最后一场。唱完下台,外头放焰火,我穿着那件墨绿的站在门口看。看完回去收拾东西。洋年过了,中国年过了,开春就嫁了。嫁了就不唱了。”
她把壳扔进簸箕:“当家的,灯亮着没有?”
东屋的钟敲了。一下,两下,他数到十二。快两分。
“亮着。”
“亮着就好。”
真的十二点,没有钟声,胡同里也没有人。远处不晓得哪一家放了一挂鞭,噼里啪啦响一阵,停了,是哪一户南边来的人家在过洋年。
曼丽站起来,把那一小堆花生米拢在手心里,塞进他的口袋。
她走到东屋门口,掀起门帘,回头。
“过了年。北平人讲过了年,上海人也讲。”
门帘落下来。他摸了摸口袋,花生米还是热的,炉子边上焐的。照相的那只手是稳的,郑百川的照旧讲了十几遍,耿振之讲明年还在北平。三十六年就剩这一口袋花生米,是没人记在簿子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