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1章 团拜（1/2）

“我讲一句。”耿振之站在长凳旁边，没往前走，“明年还在北平。”

讲完了。

走廊里二十来个人，没有一个接。三只搪瓷盘子里的瓜子满着，没有人伸手。

团拜在三楼走廊里拜。站长室小，装不下全楼，雍茂春讲站在走廊里拜，拜的是一样的年。他从东四牌楼买了五斤瓜子，倒在三只盘子里，搁在长凳上，长凳旁边四张美军椅子，没有人坐。

郑百川站在站长室门口，军服扣到领口，帽徽朝外，手帕揣在口袋里只露一个角。方鉴清站他左手，没套棉袍，冻得脸白，两只手不敢缩袖子，垂着，指头一动一动。骆廷桢在下手，皮鞋擦得能照人。再往后是钟敬之、雍茂春、禹树声，电讯室的，机要科的，总务科的，连老侯都来了，脸上一层豆汁养出来的红，缩在最后头。

行动队一个也没来。

“雷队长呢？”

“货场。”雍茂春说，“俺去请了。雷队长讲，行动队不团拜，行动队的年在货场过。”

郑百川看了一眼空着的楼梯口，没讲话。

耿振之是最后一个上来的，灰军便服外头套着旧呢大衣，领子竖着，一级一级上得慢。郑百川往旁边让了半步，他没往站长室门口站，就站在走廊当中，长凳边上。

郑百川清了清嗓子。

“三十六年，过去了。北平站到北平一年零一个月，做了啥，南京晓得，阿拉自家也晓得。接了遗档，送了遗档，查了学潮，查了军火，抓了台子，抓了人，四十三个。”

念到四十三，他声音没变。

“北平站有人走了。电讯室汲三保，去了西安。行动队班长巩德贵，殁了。殁了的，阿拉记着。北平站也来了人，专员办事处常设，阿拉楼里从今往后两块牌子，一座楼。三十七年，北平站照旧。”

他看了一眼手表：“三分钟。阿拉讲话从来勿超过三分钟，超过了，阿拉自家都勿要听。”

雍茂春笑出了声，自家赶紧捂住嘴。

“专员讲两句。”

然后就是那一句。

骆廷桢的皮鞋在地板上挪了一下：“照章，团拜，专员讲话，督察股记。”

“记一句。”

骆廷桢今天没带簿子。他站着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把那六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。

陆行舟站在方鉴清后头半步。

郑百川讲了三分钟，讲的是过去。耿振之讲了一句，讲的是往后。三分钟里头有四十三个人、一个殁了的、一个走了的；一句里头只有一座城。

明年还在北平。这一句是讲给郑百川的：办事处不撤。也是讲给楼里每一个人的：簿子不合上。可耿振之讲完了没有看郑百川，也没有看楼里的人，他看的是长凳那一头，那一头站着的是陆行舟。

他没有看回去。他看的是盘子里的瓜子。

钟敬之从人后头挤出来，捏着一张小电报纸，眼镜腿上的胶布是新缠的，黑的。

“站长，西安来的。贺年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新年好。西安雪。耳朵好。汲。”他念完了，补一句，“连名字十个字。省钱。”

电讯室那两个报务员互相看了一眼，低下头。禹树声在后头笑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

“耳朵好，不是他的错。”方鉴清说。

讲完了他自家愣住了，那是汲三保走的那天讲的话，他一个字没改记到今天。他赶紧又补了一个字：“好。西安雪，雪字好。北平下雪，西安也下雪，两边一样冷。一样冷，就不想家。”

这一回走廊里的人笑了，连郑百川的嘴角都动了一下。冷场算是破了，雍茂春先抓一把瓜子，分了禹树声一半。禹树声嗑着，壳吐在手心里攥着，不敢往地上扔。老侯从后头挤过来抓了一小撮揣进口袋，讲带回去给孙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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