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0章 关饷(1/2)
“装面的口袋,装票子正好。”雍茂春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只白布口袋,上头印着红字,美国面粉公司,“票子同面,一个价了。”
方鉴清怀里抱着七捆票子,掉了一捆,弯腰去捡,又掉了一捆。他直起腰,看着那只面口袋,看了好一会。
“装票子,用面口袋。”
总务科那张桌子上,票子码成了一堵墙。一捆一百张,麻绳十字花捆着,雍茂春坐在墙后头,只露出半个脑袋,一本花名册,一只算盘,一盒印泥。钟敬之站在他旁边帮着点,一个念,一个拨。
年终双饷,十二月的饷加一个月的年赏,南京上礼拜拨的,今早从银行提回来,三麻袋。
“银行的人讲,往年一个站的年饷,一只皮包。”雍茂春一边拨珠子一边讲,“今年三麻袋。明年,要一辆车。”
走廊里排着队,一个一个到窗口,领一份,按一个手印。
方鉴清把七捆装进面口袋,扎上口,扛在肩上,站直了往楼梯走。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,楼道里排队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一个字。好。”
“处长讲好。”钟敬之说,“好在哪里?”
“好在今年有。”方鉴清说,“明年有没有,不晓得。今年有,就好。”
他扛着那一口袋上楼了,脚步一下比一下重,到二楼拐角歇了一口气。
轮到陆行舟。雍茂春拿手指点着花名册:“副处长,中校,双份,九捆零四十张。”
钟敬之把零的四十张又数了一遍。陆行舟按了手印,大拇指,红的。雍茂春又从桌底下抽出一只面口袋递过来,九捆装进去,口袋鼓了,沉的。
“副处长。”雍茂春压低了嗓子,“这一口袋提回家,赶紧花。明日花,比后日值钱。过了年面还要翻一个跟头,侯太太讲的。侯太太讲的价,都对。”
骆廷桢排在后头,按了手印,又拿钢笔在他自家那一格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领讫,未点。
“总务科点过的,督察股不再点。点了,是不信总务科。”他把钢笔帽拧上,“我写未点,是信。”
雍茂春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一会:“骆股长信俺,俺头一回晓得。”
门房那一份是叫人送过去的。牧顺来正在簿子上记人进出,票子搁在桌角,拿搪瓷缸子压着,捎话回来:“俺数捆,不数张。张,俺数不过来。”
铁宝山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单子,雷震虎的字,大的,横七竖八,是替行动队领的。
雍茂春一个一个点,点到末了,手指停住了。
“巩德贵。”
名字没划。
“队长讲,这一份照领。”铁宝山站得笔直,“十二月的饷不该有,年赏是一年的。一年他当了十个月的差。”
雍茂春拿起算盘拨了两下:“十个月,十二分之十——”
“队长讲,不拆。一份,整的。”铁宝山说,“拆了,南城那一家,过年少一块肉。”
算盘珠子停在半当中。雍茂春看着那几颗珠子,伸手一抹,全抹回去了。他数了整整一份,装进一只小些的面口袋,扎紧了推过去。
铁宝山扛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:“雍科长,花名册上那一格,手印谁按?”
雍茂春想了一会,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摁。
“俺按。经手人。”
红印子按在巩德贵那一格里,按得端端正正。
陆行舟拎着自家那一口袋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一格红印。
一个死人领年赏,一个管账的按手印,一个行动队长不许拆。三个人都没讲那一夜。账上那一格,往后谁翻都翻得到:巩德贵,年赏一份,经手人雍茂春。
纸上落了字的东西,总比心里搁着的东西经得起翻。他手里那一口袋,九百四十万,扛回去,是过年的面,是曼丽的什么,是王妈的什么。扛着它走出这道门,他就是一个关了饷的中校,同楼里每一个人一样。一样,是他最想要的。
四点,六条。王妈在门洞里接过口袋,一掂,眉头皱了。
“比面轻。面一口袋四十四斤,这个二十来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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