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0章 关饷(2/2)
“饷。”
王妈蹲下解开口子,往里看了一眼,扎上,站起来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,扭头往堂屋喊:“太太,先生关饷了。一口袋。”
曼丽从东屋出来,围巾还包着头,大衣没脱,也是刚进门。她看着地上那只口袋,嘴里默默算了一会。
“九百四十万。上海那几年,你一个月的饷攒两个月,能换一只金戒指。如今九百四十万,买不起一两金子。”
她把大衣搭在椅背上:“我刚从大栅栏回来,相片取了。不给你看,洋年夜看。搁在衣柜顶上,你不许翻。”
她讲完了,又看了一眼那口袋:“这一口袋今日花了。我想买一只金戒指。上海那一只,打仗的时候当了,换了米。米吃了,戒指没赎回来。十一年,我手上没有金的。”
门环响了。侯太太,一日第二回。上午送棉花,下晌来看饷,北平站关饷的日子她比雍茂春记得清。
“您呐,一口袋。往年一只信封,今年一口袋。”
“侯太太,我想买一只金戒指。”
侯太太看着她,把手揣进袖子:“买面。”
“金子保值。”
“金子保值,面保命。”侯太太说,“民国二十六年七月里,日本人来,城门关了三日。三日里头一斤面换一只金镯子,我拿一斤面换过一只。第四日城门开了,我又拿金镯子换回三斤面,吃了一个月。金镯子没了,面吃到肚子里了。”
她讲完了自己先笑:“您呐想,我那一只金镯子,在我手里待了三日,倒是一斤面在我家待了一个月。”
“您呐先买一袋面,面搁在缸里,比票子搁在口袋里稳。剩的,买一样不怕抢的。”
“什么不怕抢?”
“银的。”王妈在灶房门口插了一句。
侯太太扭头看了王妈一眼,点头:“王妈讲得对。金的招贼。银的戴在耳朵上,贼看了,当是铜的。”
五点,王妈从东四牌楼粮店扛回来一袋面,白布口袋,红字,美国面粉公司,同装饷那一只一模一样。她把它搁在灶房墙根,挨着那一坛腊八蒜。
“面有了。过年的饺子,正月的面条,二月二的龙抬头,都有了。”
两只口袋并排靠着墙,一只装过票子,一只装着面,看不出哪只金贵。
曼丽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红纸小包:“我在大栅栏取相片,顺路进了一家银楼,看了金的,一两金子,要一个副处长两个月的饷。我看了一会,没买。”
纸包打开,一对银耳环,细的,一个小圈,底下坠一颗小银珠子。
“银的。一对。”
侯太太凑过来:“好,细的,不招贼。”
曼丽拿起一只对着灯看,珠子转了一下:“上海那一只金戒指,是我唱了三年曲,自家攒钱买的。这一对,是你关饷买的。”
她看他:“你关的饷,我买的。一样。”
陆行舟没讲话。
他晓得她早就算过了。九百四十万买不起一两金子,她进银楼以前就晓得,她还是进去看了一会。看了,没买,回头买了银的,买了才回家等他的口袋。她要的不是金的。她要的是讲出那一句:你关的饷,我买的。
夜里,东屋,灯亮着。
曼丽坐在梳妆台跟前,那是南京带来的,一面镜子,底下两只小抽屉。妆匣搁在台面上,黑漆,盖子上描一枝梅花,金的,掉了一半。
钥匙在他身上,九月里她给他的。她看着他,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钥匙递过去。
妆匣打开,里头一样一样:三封信,红线捆着;一包南京桂花糖,一包苏州玫瑰糖;一包枣;一张方红纸,冬安。
她起身,从衣柜顶上取下一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,没打开,搁进去,压在最底下。又把那一对银耳环拿出来,搁在三封信旁边,并排。
然后把盖子合上了,钥匙递回给他。
他接过来揣回内袋。钥匙还是那一把,匣子里多了两样东西:一张不许他看的相片,一对拿他的饷买的耳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