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9章 三百六十五（1/2）

“日报五本，在我箱子里，锁着，钥匙在我身上。”耿振之把一张红线公文纸搁在他桌上，“副处长不用箱子。副处长写，写完了，我开箱子对。”

十二月三十日上午九点，二楼东头。耿振之站在桌子对面，没坐那张美军椅子，两手背在身后，军便服袖口磨白了。

“三十六年，北平站情报处日报，南京年终要一份汇总。站长报站里的，我报我的。报第五行。”

“第五行是副处长添的。添的那一天，五月二十日，学生上街那一天，头一笔：七时，东单广场，旗约四十面，人约千余。”他念得一字不差，“添的那一天到今天，二百二十五天，一天一格。汇成一页：几格是无，几格有事，有事的几格写了人数，人数合起来多少。”

然后他讲了箱子。

他下楼了。

二百二十五格，五本，锁在一只铜角木箱里，箱子搁在一楼长桌底下。

他蘸了墨，在头一行写下“五月”两个字。不翻，不查。格子在他脑子里，一格一格，一页一页。

五月二十日，七时，东单广场，旗约四十面，人约千余；十一时十分，东单南口。二十一日，无。二十二日，沙滩，晚，约二百。二十四日，逢四，无。

五月十二天，有事六，无六。

六月，二日督察股长到站，第五行无；九日，二十二时，沙滩，约四十人；十四日，二十四日，逢四，无。

七月二十日，礼拜天，无。天桥书场，便衣二，说书的叫人带走了，他看见了，不当值，不写。

方鉴清站在门口：“专员叫你写什么？”

“汇总，第五行。”

他走过来看了一眼，纸上已经写了三行：“你不翻日报。日报在专员箱子里，你不翻，你写得出。”

他没坐，站在桌边看他写第四行，八月。

“行舟啊，二百二十五天，我签了二百二十五回。我记得一回，五二〇那一回，那一天我怕。旁的二百二十四回我签了，我不记得。”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沿上，“你记得。二百二十五回，你都记得。”

他回屋了，藤椅响一声，长的。过了一会，隔壁传过来一声很轻的“唉”，不晓得是叹自己记不得，还是叹隔壁这一个记得。

九月五日，无。九月十四日，礼拜天，无聚，当值一人。九月二十三日，二十三时，西城北城根，车三辆，空。十月二十日，二十二时四十，西四，一人。十月二十八日，二十二时，车十一辆，东西城。十一月一日，西直门。十一月十一日，十一时，石驸马大街，区里带走教员一人。十一月二十六日，东四南大街，钟表铺一处，查；二十九日，封。十二月十二日，看画像者，处内外七人。十二月十五日，西单大木仓，区里专员一人，奉调。十二月二十六日，二厅北平办事处中校组长一人来，谢。

合计：二百二十五天，有事七十一天，无一百五十四天。有事的七十一天里，写了人数的四十六天。

人数他没加。旗约四十面，人约千余，约四十人，一人，车十一辆，教员一人。约的加不起来，车不是人，一人是一个人。

他在合计底下写：人数，计四十六日，有约数，不合计。

十一点，专员室，铜角木箱搬到长桌上开着，五本蓝布面日报摞着。

耿振之看完那一页：“七十一天有事，四十六天写了人数，不合计。副处长不加，是加不起来，还是不愿意加？”

“加不起来。”

他把五本摊开，拿铅笔一个月一个月，一格一格，手指在日报上走，眼睛在那张纸上走。他对得慢。

陆行舟站在门里一步，站了一个半钟头。炉子烧得旺，他没脱中山装。耿振之翻页的声音一下一下，铅笔在纸上点一下，是对上了一格。

一个半钟头里，铅笔点了二百二十五下。

他数着。数到一百五十，耿振之的手停了一停，是十月四日那一页。铅笔在那一格上悬了一会，点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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