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9章 三百六十五（2/2）

十二点半，最后一本合上了。

“对。二百二十五格，一格不差。副处长写这一页用了两个钟头，我对用了一个半钟头。我看着簿子对，副处长不看簿子写。”

他看着陆行舟：“一百五十四个无，三分之二是无。”

“北平太平的日子多。”

耿振之没笑：“无，是没有，还是没写，是不是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副处长讲没有，就是没有。日报上的无，是副处长讲的没有。”他按着那一摞日报，“十一月一日西直门那一格不是无。可是殁一，是逃犯的枪，日报上写的。”

他没往下讲。

一百五十四个无。

九月十四那一格，无。那一天他在陶然亭，苇棚，一个女先生坐了一刻钟，讲了三句话。

七月二十那一格，无。那一天曼丽攥着他的袖子攥了一路。

十月四日那一格，无。那一天第三摞底下两个字：勿动。

一百五十四个无，有多少个是没有，有多少个是没写，他一个一个都晓得。

耿振之拿铅笔对出来的，是一格不差。一格不差的东西，耿振之看着，像一样东西。

一样东西，就是一只箱子。箱子里头装着一百五十四个无，装得整整齐齐，一格一格，跟日报一样。

他把那一页写完的时候，手不酸。他誊惯了。可这一回誊的是他自己这一年。

一点，三楼，郑百川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：“伊叫侬默写。日报在伊箱子里，侬勿翻，侬写，伊对，一格勿差。伊晓得了，侬脑子里有一只箱子。伊那一只铜角的，锁着，钥匙在伊身上；侬那一只没锁，钥匙在侬身上。伊开伊的箱子要钥匙，伊开侬的箱子，只要叫侬写。二厅要的是这一只箱子，专员留的也是这一只。”

两点，北屋，禹树声坐在垫着棉帽子的美军椅子上抄督察股那一份，指着合计底下那一行：“副处长，我拿算盘打了。约数当整数，约四十算四十，约千余算一千，车不算，一人算一，加起来一千四百零七。我这么写行不行？”

“照章，抄件照原件抄。原件不合计，抄件不合计。”骆廷桢没抬头。

禹树声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去，拨得慢：“我晓得。我就是想晓得是多少。”

他抄到“不合计”三个字，笔停了，小声讲：“一千四百零七，里头有一个，是教员。”

骆廷桢的钢笔停了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讲话，又低下去了。

四点，专员室，五本日报又摞回箱子里，箱盖开着。

“明天三十一号，后天三十七年，一月一日。第五行，又一年。”

耿振之把箱盖合上，铜角在长桌上磕了一下。他抬起头。

“明年的第五行，副处长打算写多少个无？”

陆行舟站着，没答。

“明年的事，明年写。”他说。

耿振之看了他一阵，点了一下头，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，锁上箱子，钥匙又揣回去：“明年的事明年写，副处长讲的。明年我看着副处长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