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8章 修鞋的(1/2)
修鞋的抬起头来,看见陆行舟,嘴里含的钉子差一点掉出来。
他把钉子吐在手心里,站起来一半,又坐下了。
“副处长。”
河北口音,字一个一个往外蹦。
十一月二十六日夜里十一点,门房那部电话,话筒里一个急的声音:门板。撬了。四个人。靴子。进去了。黑的。
就是这个声音。
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,东四南大街,天擦黑,铺子一家一家上门板。隋记的四块门板钉死了,两道封条叫风吹起了毛边,红印褪了一层。
斜对面杂货铺门口,还是那只铁皮补丁的木箱,箱盖上炭写的“修鞋”描过三回,一回比一回黑。矮凳,铁砧,小锤,一盒钉子。
鞋是王妈晌午送来的,曼丽平安夜那双黑皮半高跟,左脚的鞋跟松了,走路一歪一歪。曼丽讲是那一脚踩的:靴子硬,鞋跟软,软的吃亏。王妈讲东四南大街有个修鞋的手艺好,钉一个掌讲好八百,她下午要腌腊八蒜,叫先生下了班顺路取。
“取鞋。东四六条,陆家的。”
“晌午那个通州口音的老太太送来的。她讲先生下了班来取,我不晓得先生是……”
他没往下讲,从木箱里拿出那双鞋,拿布擦了擦,擦得亮:“修好了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两个人隔着一只木箱站着。
“郝专员走了。十七号走的那一天,区里发了最后一回饷,副专员讲摊子撤了,回区里坐着等派差。等了三天没有差。副专员讲区里人多了,郝专员的人不要了。不要了就是没有饷。我在西单租的那一间屋,下个月房钱交不上。”
他低头看鞋:“我是定兴人,定兴修鞋的多。我爹修了一辈子鞋,我十五岁跟他学,学了两年嫌没出息,跑出来当兵,当了三年,叫区里挑去了。区里讲你会修鞋,去东四南大街摆个摊,看着对过那一家。看了三个月对过,对过封了,没处看了。修鞋的手艺还在。我回来了,不看对过了,真修。”
“俺修了一个月鞋,学会了。”
他讲到“俺”字,自己停了一下。在区里当差讲“我”,他爹修鞋讲“俺”。
杂货铺的伙计上最后一块门板,探出头看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他把左脚那一只翻过来给陆行舟看鞋跟:“掉了半边。磨的是一层一层薄下去,底下平的;这一只是一下子掉的,木头里头一道斜裂。磕的。不是砖,砖是磨。是磕在铁上,或是磕在钉了掌的皮上。”
他拿指甲顺着裂划了一下,划得慢,像在摸一道伤口:“我拿胶灌了,拿一颗钉子穿过去钉死了,往后再磕不裂了。八百,讲好的。”
陆行舟摸出一千。
“副处长给多了,是可怜我。可怜我的钱我不要。讲好的就是八百。”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张一百搁在铁砧上。
陆行舟把一千搁在箱盖上,拿起那两百。修鞋的看了那一千一会,把它收了,收进木箱最底下一格,没跟旁的零钱搁一处。
“副处长,那一夜电话是我打的。门板撬了,我跑到杂货铺借电话,专员叫打的。我不晓得接电话的是谁,讲完就挂了。”
他坐回矮凳,又夹起一只旁人的鞋:“今天王妈送鞋来,我不晓得是副处长家的。晓得了,我也修。”
他吐一颗钉子在手心里:“俺在区里看对过,看了三个月,看见一个一只眼的修表。俺修鞋,他修表,两个摊一条街。俺爹讲过,手艺好的人看手。他的手,三个月,一回没抖过。后来他没了,俺不看了,俺修俺的鞋。”
锤子落下去,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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