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8章 修鞋的（2/2）

陆行舟拎着鞋站了一会。那人没再抬头，一颗一颗钉，钉完了一只，拿手掌在鞋底上拍了拍，像拍一个孩子的背。

“副处长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俺这摊子，往后还在这里。表铺开不开，俺都在这里。修鞋的看鞋，不看门板。”

他拎着那双鞋往北走，鞋带拴在一起挂在两个指头上，鞋跟那一块新掌碰着他的指节，凉的。

一条街两个摊：修表的在铺子里头，不看街，看放大镜底下那一根丝；修鞋的在铺子外头，不看鞋，看对过。

修表的坐直了，没再起来。修鞋的叫人不要了，回来修鞋。

一个中统蹲街的，看了三个月，看出来的是那一只眼的手一回没抖过。他报上去的，郝允中收着；郝允中走了，收着的东西跟着公事包上了南下的车。

如今这个人修好一只鞋跟，跟他讲那一双手。讲的是真的。

一个叫中统不要了的人，西单一间屋下个月交不上房钱，蹲在一条看了三个月的街上修鞋。他晓得对过那一家的手，晓得那一夜四个靴子撬门，晓得一只上海太太的鞋跟磕在钉了掌的皮上。

晓得的东西多，饷没有了。没有饷的人，谁给饷，就报谁。耿振之讲过的。

二厅也会讲这一句。

他要是有一天坐到二厅那张喝水的小桌对面，讲他看了三个月对过，看见过一个穿中山装的副处长，五回，从柜台前头拿走一块号牌——

他没讲。他讲的是那一只眼的手。修鞋的人看手，不看脸。他看了三个月，看的是手。

东四牌楼底下，豆汁摊扣着铁锅，郁彩凤的烟箱收了，柱子底下一块箱子压干的地。牌楼上的灯亮了，昏黄的。

六点，六条，王妈蹲在门洞里，坛子口蒙着布，一瓣一瓣剥蒜往黑醋里搁：“腊八蒜。侯太太讲腊八泡，俺讲早泡早绿，泡到过年蒜是绿的醋是辣的。今年腊八在一月里，俺等不及了。”

她接过鞋翻来覆去看，拿指头摸那颗新钉子：“钉得正，手艺好。讲好八百，他没多要。”

她把鞋并排搁在坛子旁边，鞋尖朝里。

曼丽掀帘子出来，手上沾着面，蹲下拿起左脚那一只，弹了弹那块新掌，当的一声，铁的。

“东四南大街，杂货铺门口一个修鞋的。”他说。王妈剥蒜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她抬头看他：“表铺对过。王妈讲过，十一月里那个夜里打电话的修鞋的，在表铺对过。”

“就是他。他讲他爹修了一辈子鞋。”

“他爹修了一辈子鞋，他修了三个月对过，如今修我的鞋。”她把鞋搁回去，搁正了，“好就好。那一脚，踩得值。”

王妈没接话，蹲下去接着剥蒜。

曼丽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：“往后家里的鞋都送他那里。王妈的，你的，我的。一双钉一个掌，八百，一个月三双，两千四。不多，也算一份。”

“太太，俺的鞋俺自家纳底，不用钉掌。”王妈说。

“你纳底，他钉掌。底是你的，掌是他的。”曼丽说，“北平冬天长，鞋跟磨得快。磨得快的，养得活一个修鞋的。”

王妈想了想，没驳，剥蒜剥得比刚才快了。

门洞里灯还没点，天光暗的。那双黑皮鞋并排搁着，左脚那一只鞋底上一块新掌，铁的，亮的，钉子帽一圈，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