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1章 团拜(2/2)
钟敬之抓了一把,眯着眼挑,挑一颗嗑一颗,嗑完了把壳一颗一颗码在电报纸上,码成一排。雍茂春看不过去:“钟科长,嗑瓜子不是译电报,不用对字。”钟敬之讲壳扔了,回头总务科要算地上的账,他码着,走的时候一包带走,一颗不给总务科添。雍茂春讲俺不算瓜子壳,钟敬之讲你连胶布都算了。走廊里又笑了一阵。
郑百川没抓,耿振之也没抓。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,五六步。
“专员,明年还在北平。”郑百川说,“阿拉也在。专员的办事处在阿拉楼里,专员在阿拉楼里。”
“在你楼里。”耿振之说,“北平站在北平。”
都不讲了。方鉴清夹在当中,看看左边,看看右边,伸手抓一把瓜子攥在手心,一颗也没嗑。
散了。楼梯窄,一个一个往下走。下到二楼,骆廷桢站住了。
“陆副处长,专员原话。”
“明年还在北平。”
“六个字。我也记得。”骆廷桢说,“我问你,是要两个人记的一样。两个人记的一样,补记的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记的。”
他进了北屋,门没关。
剩下的一盘瓜子没人动。郑百川叫陆行舟端到前门东站货场去:“伊勿来,瓜子送过去。送过去伊勿吃,是伊的事;勿送,是阿拉的事。”
货场边上那院子里,榆树光着,三辆吉普停在树下,一辆车帮上那道白还在。院子当中拢着一堆劈柴火,蹿得老高,行动队十来个人围着站,有人拿树枝在火边拨白薯,皮焦了,冒着甜气。
雷震虎坐在廊下条凳上,帽子搁在膝盖上。铁宝山看见陆行舟,站起来了。
陆行舟把盘子搁在雷震虎旁边:“站长叫送的。”
“死鱼送瓜子。”雷震虎瞥了一眼,“楼上讲了什么?”
“站长讲三分钟。专员讲一句:明年还在北平。”
火堆里一根劈柴炸了,火星子蹦起来。
“他在,我在,你在,三个人在一座城里。”雷震虎抓了一把瓜子攥着,“站长讲巩德贵了没有?”
“讲了。殁了的,记着。”
雷震虎把那一把瓜子扔进火里。瓜子噼噼啪啪响,一颗一颗炸开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行动队的年在货场过。货场有火。”
铁宝山从火边扒出一个白薯,掰成两半,递一半过来,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。陆行舟接了,烫的。他站着吃完了那半个白薯才走。雷震虎一直没看他,看着火。
白薯是甜的,甜得发腻,烫得舌头发麻。火堆边上的人都不讲话,一个挨一个,脸叫火烤得红,后背叫风吹得冷。楼上的团拜站成一排,这里围成一圈,一排有站长有专员有先后,一圈没有头,谁站哪里都一样。
他晓得,楼上那一句是讲给他听的,这一堆火也是。一个讲在,一个讲记着,都是一个意思:这一年过去了,账没过去。
回到灰楼,门房窗台上搁着一盘瓜子,雍茂春给牧顺来留的。牧顺来拢到窗台一角,一颗没嗑。
“俺记着呢。一楼上去的九个,下来的九个。专员上去,专员下来。雷队长没来。”
两面墙两只钟,一只走着,十二点零四分;一只不走,十一点半,底下一罐火鸡。
陆行舟走过窗口,牧顺来在簿子上记了一格,又抬起头。
“副处长,专员方才下楼从俺窗口过,站住了,叫俺捎一句给楼里的人。”
“讲什么?”
牧顺来看着簿子上那一格。
“明日元旦,楼里照常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