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7章 年终账（2/2）

他画了一道，画到一半停住：“铅笔三根，禹干事誊的是我的簿子，专员室认。”

账本推回去了。

陆行舟站在边上，一个日子一个日子报，报得一字不差。

他报的是日报上写过的。他没报的，是那七个人坐在库房椅子上吃窝头的那三天，第五个被问到“你认得这一位副处长”的时候摇了头；第七个讲“见过，买纸”。

窝头分得开分不开，账上要分。人在库房里吃了几天，簿子上分得清清楚楚。

雍茂春要的是分开，耿振之讲分不开就不分，郑百川讲是专员的。

当中那六张椅子，谁也不要。

不要的东西，最后落在最肯要的人身上。雍茂春管椅子管了一年，椅子比人多的那一天，他讲的是笑话；如今那六张，是他自己的。

十点半，走廊里，雍茂春翻着那几道铅笔印：“剩六张，站长不认，专员不认。七万二。不多，俺一个月的饷，掰下一小角。专员讲两个对的当中剩的，就是没人要的。没人要的，就是总务科的。总务科，就是俺。”

他走了两步回头：“十一月那几天，是副处长替俺讲清楚的，几时提走四个，几时移三个。俺算账算的是买了几个，副处长记的是人在了几天。”

下午四点，门房窗口：“老牧，年终账报了，站长签了字。剩六张，站长问俺怎么报，俺讲俺自家垫。站长看了俺一会，讲：侬垫，阿拉勿拦。”

牧顺来把铅笔搁下，看着对面墙上那只不走的钟，钟底下那罐火鸡：“雍科长，那一罐火鸡过年给你。垫了钱的人家，过年肉少一斤。”

雍茂春看了那罐火鸡一会：“不要。那一罐是给没肉的人家的，俺家有肉。”

他翻开账本又看了一眼十月那一页。

“砍了一半。剩的一半，是俺自家垫的。”

牧顺来在簿子上点了一下，没记字，只点了一个点，点在雍茂春的名字旁边。

“点什么？”

“点你垫了。”牧顺来说，“俺记人进出，记钟，记一罐火鸡。如今记一个垫了钱的人。垫了钱的，俺点一个点，过年俺看见这个点，就晓得给你家送两棵白菜。”

五点，陆行舟下楼前拐进总务科。雍茂春趴在桌上誊账，誊得慢，一个字一个窝头。

他把一个信封搁在账本边上：“副处长室那两张椅子，算我的。”

雍茂春抬头看那个信封，没拿：“副处长屋里那两张，是专员不要的那十二张里头的。专员不要的，副处长要了，俺不收钱。收了钱，那两张就是副处长买的。副处长买椅子，骆股长要记一笔：副处长自费购椅二张。记了，专员要问为什么。”

他把信封推回来：“副处长坐那两张，是坐公家的。坐公家的，不用问。”

陆行舟把信封收回来了，揣回内袋。

雍茂春又低下头誊，誊了两个字，不抬头讲：“副处长，俺垫的那七万二，俺不心疼。俺心疼的是十一月那一屉窝头。俺单记了，就分得开了。俺没单记，就分不开了。分不开的，往后谁也不晓得那一屉里头有几个是押着的人吃的。”

他把笔搁下，看着窗外：“人吃过的东西，账上该有一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