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6章 耿太太（2/2）

“一个睡着灯亮着，一个睡着灯灭了。”耿太太点了一下头，没往下问。

一个专员的太太，跟一个副处长的太太，隔着一碗白开水，讲两家男人夜里睡不睡。

一个念人名，一个灯亮着。

曼丽讲上海人怕黑。她晓得他不怕黑。他睡觉灯亮着，是怕醒过来的那一下，看不清屋里有没有人。

这一条，她十一年前就晓得了，十一年没讲过。今天她讲给耿太太听的，是另一样。

三点半，耿太太站起来：“我该念了，三点半念到五点。他今天不回来，礼拜天楼里清净，清净的时候他看得多。点心我收了，素的我吃得。他不吃甜的，他吃面，我天天做烩面叫勤务兵端去，他吃一半，剩的勤务兵吃。”

她掀着门帘送到门口，北风吹得棉袄下摆动了一下：“陆太太。”

曼丽回头。

“前天夜里他回来，讲了一句话。他平常回来一句不讲，前天讲了一句，我记着。”

她把念珠攥紧了。

“他讲：北平站，就你家先生一个人，夜里也像在记。”

东四牌楼底下的馄饨挑子，侯太太已经吃了一碗，又要了一碗搁着等她：“您呐，凉了，我叫他再热一回。”

曼丽坐下，捧着碗，半天没动勺子。

“专员太太讲什么了？”侯太太问。

“讲白菜一个钱一棵。”曼丽说，脸上一点笑也没有。

侯太太愣了一下，笑得馄饨汤溅出来，溅到围巾上，她拿手抹了：“她又讲了一回？”

“讲了。”曼丽低头喝了一口汤，“她讲她娘讲的。她娘讲的，她都记着。”

夜里九点，他回来，曼丽在灯下纳鞋底，纳到第二十二层，锥子在头发上蹭一蹭再扎。

“今天去了干面胡同。还盆的礼，素点心。专员太太念经，念到三点半歇，我赶她歇的时候进去的。骆太太教的，骆太太讲墙薄，听得见。”

她拿顶针顶了一下针屁股：“她讲专员夜里不睡，念人名。念一个，停一会。”

他坐在对面，没讲话。

“她还讲了一句，专员前天夜里回来讲的。她讲完我记着了，我讲给你：北平站，就你家先生一个人，夜里也像在记。”

针穿过去，麻线拉紧，一声。

“我跟她讲，你睡觉灯亮着，是上海待久了怕黑。”她没抬头，“我讲的是灯。她听的是人。”

他看着那一盏灯。

“灯今夜照样亮着。”曼丽说，“你睡你的。”

他晓得耿振之讲那一句的时候，是在自己屋里，对着一个吃斋的太太，一个不认得那些名字的人。一个夜夜念人名的人，夜里回来讲了一个名字以外的人：你家先生。

他不念他的名字。他念的是一个样子：夜里也像在记。

耿振之晓得一个人夜里在记，是因为他自己夜里也在记。

两个都不睡的人，隔着半个北平城，一个念，一个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