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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6章 耿太太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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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夜里不睡。”耿太太说,“坐在那张桌子跟前。他不看簿子,簿子他白天看。夜里,他念人名。一个名,一个名,念得低,念得慢,念一个停一会,停一会再念一个。”

她拨了一颗念珠。

“我念经,念的是佛;他念的是人。我念完了心里是空的,他念完了心里是满的。”

十二月二十八日,礼拜天下午三点,干面胡同。曼丽从澡堂子出来,头发还潮着,拿围巾包着,冒一点热气。侯太太在胡同口跟她分手:“专员家门口站岗的那个兵,看人的眼神像看贼。您呐自家去,我在东四等您,出来一块儿吃碗馄饨。”

方才在女堂池子里,侯太太讲了一件事,讲得曼丽笑出了声:专员太太头一回去东四牌楼买菜,问白菜几个钱,卖菜的讲二百六,专员太太讲河南的白菜一个钱一棵。卖菜的讲,太太,那是光绪年间。专员太太讲,我娘讲的。

“她娘讲一句,她记了四十年。”曼丽笑完了,又不笑了。

“专员家的人,记性都好。”侯太太说。

胡同两边灰墙,墙头露着光秃的枣树枝。走到一半两扇黑漆门挨着:左边门口一个冻得跺脚的兵,枪背在背上,手揣袖子;右边铜门环擦得亮,没人。

右边开了,骆太太探出头,白净脸,发网罩着烫过的头发,淡紫苏州花样棉袍:“陆太太,来看隔壁的?”

“送点心。冬至专员太太送了一盆馄饨,我回了一碗汤团,盆王妈还了,礼我来还。素的,南味铺的,枣泥、豆沙、芝麻。”

骆太太没出门,声音低了:“进去莫要坐久。隔壁太太念经念到三点半要歇,歇了又念,你赶她歇的那一刻进去。墙薄,我们家同她家一道墙,她念经我听得见。照章。”

她自己讲到“照章”,捂了捂嘴笑:“廷桢的口头话,我学了半年,改不掉。”

左边的兵看了她的围巾,看了她手里的匣子,进去报了,出来开门:“太太请。”

一进的小院,一棵光石榴挂着几只冻裂的黑干石榴,窗纸新糊的,北房蓝布厚门帘。帘子里一个河南口音的声音,低的,平的,像念又像唱。

声音停了,帘子掀开。四十来岁,矮胖,圆脸,一根木簪挽着髻,灰布棉袄棉裤,手里一串磨亮的黑木念珠。

“陆太太,进来,外头冷。”

屋里一只铁炉,一把铜壶冒着气。北墙供桌上一尊一尺来高的木佛,漆掉了,脸是慈的,三根香烧了一半,一盏豆大的油灯,一股淡檀香。

“我娘的。民国十八年河南闹旱,我娘逃荒什么都没带,就揣着它,揣到洛阳,开封,南京。我娘没了,揣到我手里,如今揣到北平。它不走,它坐着。走的是人。”

曼丽坐在一张凉木方凳上,坐下去凉气从腿底下往上钻,她没挪,把点心匣子搁桌上:“冬至那一盆馄饨好吃。王妈讲荠菜是秋里晒的,泡开了比鲜的香。盆底那一张红纸,冬安,我收着了,收在妆匣里。妆匣里头,都是人家给的。”

耿太太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,看着她看了一会。

“上回陆太太送的是南京的桂花糖,讲糖送过了不送第二回。钟太太讲给我听的。钟太太陪我念了四天经,念经不讲话,念完了讲一下午。北平的太太们,哪一家哪一句,我都晓得了。”她笑起来,眼睛眯成一道缝,“钟太太讲,陆太太讲一句是一句,讲完就完。”

“钟太太一句话三个听说。我讲一句,她听说三回。”

铜壶响了,耿太太倒两碗白开水:“吃斋的茶也戒了,陆太太凑合。”

她拨着念珠:“陆太太夜里睡得着?”

“睡得着。”

“我睡不着,南京也睡不着,到北平更睡不着。不是冷,是他。”

她拿下巴指了指西边那间放下的门帘,讲了那一段。

“名字我一个都不认得。念了二十年,南京念南京的,河南念河南的,北平念北平的。名字换了,念法没换。”

香又短了一截,灰落在炉里没有声。

“你家先生,夜里睡得着睡不着?”

曼丽把碗搁下:“睡得着。他睡,灯亮着;我睡,灯灭了。上海人睡觉怕黑,他上海待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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