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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5章 澡堂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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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这背,干净。”

搓澡的手停了:“一道疤都没有。我搓了二十年,当兵的背一道一道,拉车的肩膀上两块茧。先生这背什么也没有。先生是教书的。”

“写字的。”

“写字的背,就是这样。干净。”

白气里头,池子那一头,有人接了一句:“写字的。”

砂纸嗓。

十二月二十八日,礼拜天下午一点,东四北大街一家澡堂子,门口红灯笼上一个黑字:堂。水牌上粉笔写着盆塘池塘搓澡修脚的价。

是雍茂春礼拜五在走廊里约的:“年底了,北平人讲腊月里洗澡,洗去一年的晦气。还没到腊月,洋年先到了,洋年也算年。俺请,池塘,三位。罐头的事,俺欠副处长一句话,欠钟科长一句话。一句话,一池水。”

棉门帘一掀,一团白气扑在脸上。里边一排一排窄木床铺着白床单,躺着几个白毛巾裹腰的,脸是红的,一个打呼噜。

钟敬之一进门,眼镜上一层白,擦了戴上,又糊了:“看不见。”

“澡堂子里戴眼镜的,都是头一回来的。”

“我头一回来。在家里洗,一只木盆,太太烧水。”

“木盆洗的是身上,澡堂子洗的是骨头。”

钟敬之把眼镜折起来锁进小柜子,眯着眼,看什么都是一团。

再掀一道帘子,三个青石池子,温的,热的,烫的。热的那个泡着五六个脑袋,浮在水面上,像一锅饺子。雍茂春下了温的那个,长长哼一声:“好。”钟敬之扶着池边一点一点往下溜,溜到腰咝咝吸气:“家里的木盆没这么烫。”咬着牙溜到脖子,闭上眼:“好。”

陆行舟最后下去,把中山装叠好锁进小柜子,钥匙拴在手腕上。热水从脚底往上走,一冬天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散在水里。

雍茂春撩水抹了一把脸:“副处长,雷队长那一罐火鸡俺送南城了。巩家那孩子不晓得怎么开,俺拿改锥给他开了。孩子看着那一块一块的肉讲,这是鸡?俺讲美国鸡。孩子讲美国鸡这么大。孩子他娘没吃,孩子吃了一块,剩的她拿碗扣上了,讲留着过年。俺欠副处长那一句话就是这个:副处长讲一个巩家,俺送了一罐,人家留着过年。俺心里过意不去,又过意得去。”

钟敬之闭着眼:“欠我的那一句呢?”

“钟科长那一罐Spa,俺没尝过就讲能吃,讲早了。”

“吃了。咸。太太讲像宁波的咸肉没晒干。”钟敬之睁开眼,眯着,看见一团,“能吃,讲得对。”

搓澡的来了,胳膊粗,手上缠一块粗布。雍茂春头一个,背上搓下来一条一条黑泥:“一年的,俺一年没进澡堂子了。”钟敬之第二个,一搓叫了一声:“轻。”“轻了搓不下来。”“搓不下来就不搓。”“钱给了,不搓不行。”他咬着牙,白背上搓出一道一道红。

“机要科的背,没晒过日头。”雍茂春说。

“译电报的不晒日头,晒了眼睛花。”声音闷在木板上。

然后是陆行舟。

最靠里那个脑袋,头发剪得短,后脖子一道斜疤,两条胳膊搭在池沿上:左边一道,右边两道,一道刀的,一道枪的,一道不晓得是什么的。

雷震虎。什么时候来的,白气太大,谁也没看见。

雍茂春趴在木板床上,脸色一下子变了,想爬起来,爬到一半又趴下:“雷队长——”

“雍科长请的是二楼三楼的,行动队的不请。不请好,行动队的背,搓澡的要多要钱。”

他从池子里站起来,水往下淌,走到陆行舟那张木板床跟前,低头看那一片背。

“死鱼,十几年了,我头一回看你脱了衣裳。”

陆行舟趴着没动。

“脱了衣裳,也看不出你藏什么。一道疤都没有。干这一行十几年,一道没有。你的枪不打人,人家的枪也不打你。”

搓澡的拿着粗布不敢往下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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