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5章 澡堂(2/2)
“搓,他给了钱的。”
雷震虎在旁边一张空木板床上坐下,看着:“巩德贵背上四道,三道是他自家的,一道是那一夜的。我给他擦的身子,四道。”
粗布一下一下从腰往下走。
雷震虎站起来往外走,到帘子跟前回头:“你背上那一块地方,空着。同那一行一样。”
他掀帘子出去了。
第十行,空着。他背上,空着。
雷震虎看了十几年,今天看见了一样东西:这一个人身上,什么也没有。没有疤,没有茧,没有一样能对上一夜的东西。
一个干这一行十几年的人,身上一样东西也没有,就是最大的一样东西。
雷震虎晓得。他讲“同那一行一样”,讲的就是:空着的地方,总有一天要落字。
钟敬之爬起来眯着眼往帘子那边看:“谁?我看不见。”
“雷队长。”雍茂春的脸还是白的,泡半天澡也红不起来,“讲背。”
“讲背,我听见了,我看不见。”钟敬之又趴下了。
搓完了,一瓢热水冲干净:“好了,先生。”
他没马上起来。白气在屋顶聚着,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往青石上落。
墙那一头是女堂,门开在另一条胡同。墙是厚砖,顶上通着气,热气从窗洞里过来过去。
墙那边有人在笑。两个人,一个声音高,北平口音,笑得前仰后合;一个声音低一点,笑到一半,讲了一句上海话。
是曼丽同侯太太。
隔着一道墙,听得见。
侯太太那一嗓子高的,像是在讲谁家的媳妇;曼丽那一句上海话,他听清了三个字:“勿要讲。”讲完了,两个人又笑。
这一边,雷震虎刚讲完那一块空着的地方;那一边,曼丽在笑。
一道墙,一边是空着的一行,一边是笑出来的声。
他从木板床上起来,拿白毛巾裹上腰,坐着,听那边又笑了一阵,停了,水声哗啦一下。
出来躺在窄木床上,伙计端来三碗茶,一碟瓜子。雍茂春脸还没红回来,捧着茶碗一口一口喝:“副处长,俺请的澡,叫雷队长看见了。雷队长明天要骂俺偏心。”
“他讲不请好。”
“他讲不请好,是骂。”雍茂春叹一口气,“俺明天给行动队买一筐烤白薯,算赔。”
钟敬之戴回了眼镜,镜片上又糊了一层白,他也不擦了,隔着一层白看屋顶:“我到北平一年,头一回进澡堂子,头一回叫人搓背,头一回在澡堂子里听人讲背上的疤。三样头一回。”
伙计在旁边问修不修脚。钟敬之讲不修,脚是自家的,不给人修。雍茂春讲修,修了走路不疼。伙计蹲下去修,雍茂春疼得直吸气,讲修了走路不疼,修的时候疼。
陆行舟躺着,看屋顶上那一层白气慢慢往窗洞里走。
五点,三个人出了澡堂,门帘一掀,外头的冷扑过来,扑在泡红了的脸上,像挨了一巴掌。钟敬之的眼镜一出门就结了一层霜,他摘下来揣进口袋,眯着眼叫雍茂春牵着走到胡同口。
“雍科长,你牵着我,像牵骡子。”
“骡子不戴眼镜。”雍茂春说。
女堂那边的门开在另一条胡同,早没了人声。墙顶上的窗洞还冒着一缕白气,往上走,走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里,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