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4章 照相(1/2)
“我不照。”
曼丽转过头来。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。
“我不上相。”
“你照过几回?没照过几回,怎么晓得不上相。”
他没答。
礼拜六下午两点,前门外大栅栏,街窄人挤,绸缎庄、鞋店、药铺、戏园子挨着。照相馆夹在一家鞋店和一家茶叶庄当中,一间门脸,门楣两边挂两块小牌子,一块“放大”,一块“着色”。
橱窗里十几张相片镶在框子里,新娘子的,老太太的,穿军装的,眼睛都看着街上。
曼丽一张一张看:“这一张好,上海的样子。”一对新人,西装,婚纱,捧一束花。
“北平照的上海样子。”
“也好。”她又看一张,一个肩上两颗星的坐在太师椅上,手按膝盖,眼睛瞪着,“这一个凶。”
穿军装的摆在橱窗里是招牌。招牌摆在街上,谁走过都看得见。
隔壁鞋店的伙计招手,门口一排千层底黑棉鞋,鞋帮绣一圈云头。曼丽拿起一只翻过来看底,拿指甲掐了掐。
“手纳的,一寸三十六针。”
“一寸三十六针,我数了,三十一。”
伙计愣住了,拿起那只鞋翻过来自己数,数完了脸红到耳朵:“太太,三十一。俺掌柜的讲三十六,俺就讲三十六。”
“你掌柜的讲多了五针。”
“掌柜的讲的,俺不敢少。”伙计挠头,“太太要买,俺跟掌柜的讲,少五针,少五针的钱。”
曼丽笑了一下,没买。
她把鞋搁回去:“我自家纳,一寸四十针。千层底不是一千层,是六十层布,一层布一层浆。你那一双我糊了二十层,还差四十层,一夜一层,四十夜,过年。”
她回到照相馆门口:“进去。”
前头柜台,一本簿子,一只算盘,一盏油灯;后头一道黑布帘。掌柜的五十来岁,灰棉袍袖口沾着药水的黄印子。
“六寸,两个人。”曼丽讲。
掌柜在簿子上写:“贵姓?”
“陆。”
“三天后取。”
三天后取。东四南大街,玻璃面柜台,一只眼,放大镜,也是这一句。
然后他讲了:我不照。
做这一行的不照相。照了,相片在一个人手里;在一个人手里,就会到另一个人手里。上海,重庆,南京,北平,他没有一张相片留在外头。证件上那一张是局里照的,存在局里。他自己的脸,一张也没落在一张纸上。
“上海没照,南京没照,北平照一张。照了搁着,搁在妆匣里。妆匣里三封信,两包糖,一包枣,一张红纸,没有一张相片。”曼丽把手搁在柜台上,“你不照,我自家照。我坐左边,右边空一把椅子。照出来,一个人,一把空椅子。往后谁看了,都晓得那一把是谁的。”
“太太一个人,便宜一半。”掌柜说。
“不便宜。空的那一把椅子,我也给钱。”
她不看他了,看着那道黑帘子。
“照。”他说。
那一会,他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眼睛不看他,看着那道黑帘子,下巴抬着,嘴抿着。
十一年,她没提过要照相。上海的时候没提,南京的时候没提。北平这一年,楼里的人一个一个进了簿子,修表的没了,女先生的腿坏了,巩家门口搁过两筐炭,联络处跳过一支舞。
她今天提了。她要一张纸,上头两个人。
一把空椅子,她讲得出口,是因为她想过那一把椅子空着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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