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2章 罐头(2/2)
他看着陆行舟:“副处长,南城哪一家?”
“巩家。”
雍茂春愣了一会,把火鸡揣进棉袍:“俺下午送去。”
雷震虎不讲哪一家,讲“你自家晓得”。他晓得雍茂春不晓得,他是要雍茂春来问。问了,就是副处长讲的。
雷震虎记着巩德贵,记着的方法,是让北平站的人一个一个往南城那一家走一趟。
郑百川那一罐是雍茂春送上三楼的,火鸡。郑百川把它搁在桌上看了半天,推到墨水瓶后头:“美国人的鸡,比阿拉宁波的鸡胖。胖的鸡,肉粗。阿拉勿吃,留着。过年阿拉太太炖一锅,炖得烂,伊吃,阿拉看。”
雍茂春问留到过年会不会坏。
“罐头坏勿了。”郑百川说,“罐头是给打仗的人带的,打一年仗也坏勿了。坏得了的,是人。”
骆廷桢不拿罐头,拿簿子:“照章,外单位馈赠登记。美军联络处,圣诞,罐头一箱二十四罐,分发本站人员二十三罐,余一罐,待处置。”
督察股那一罐豆子,他掂了掂搁回地上:“禹树声拿。我不吃,他年轻。”
禹树声没钥匙,找了一把改锥一块砖头,在北屋抵着罐头顶砸。骆廷桢没抬头:“照章,督察股不许在屋里砸东西。”
他抱到楼梯口蹲着砸,砸了七下,铁皮破了一个口,红豆汁流了他一手,他拿嘴去接。
“副处长,豆子是甜的。”他嘴边一圈红,“美国人的豆子搁糖。汲三保在的时候讲过,他们定县的豆子搁盐,熬一锅吃一冬天。汲三保要是在,分他一半,他爱吃豆子。”
四点,走廊上剩一罐,火鸡的,扁的,那只肥鸟尾巴张着。
“这一罐原是专员的。”雍茂春蹲在跟前,“雷队长那一罐给了巩家,专员这一罐,不晓得给谁。”
他掂了掂,沉的,站起来走进门房,把它搁在对面墙那只不走的钟底下一张积灰的小木几上。
“钟不走,罐头不吃,两样都搁着,等。等过年,中国年。过年的时候,谁家里没肉,给谁。”
五点,陆行舟拿着他那一罐下楼,桃子的,曼丽爱吃甜的。
牧顺来在簿子上记一格:出去一个。
他往门房里看了一眼:对面墙上那只钟,十一点半;钟底下小几上一罐火鸡,绿铁皮,肥鸟朝外,尾巴张着。
“二十四罐,分出去二十三,剩一罐。”牧顺来把铅笔在簿子上点了一下,“俺这簿子上记人进出,记钟,如今还记一罐。一罐火鸡,搁在不走的钟底下。俺记的是,一。”
一罐火鸡搁在一只不走的钟底下,等过年,等谁家里没肉。
楼里分了二十三罐:郑百川留着给太太炖,方鉴清咸得心里发火还一片一片切,禹树声砸了七下自己吃,雷震虎那一罐去了南城。
耿振之那一罐,他不吃,也不讲给谁,就叫它搁着。搁在楼门对面,楼里的人进进出出都看得见。
六点,六条,曼丽拿着那罐桃子翻来覆去看:“美国的桃子,冬天也有。”
王妈凑过来看那片绿叶子:“冬天的桃子,是夏天关在铁皮里的。关了半年,还是桃子。”
他拿菜刀尖一点一点撬,撬开了,一罐糖水,桃子切成两瓣,黄的,泡着。曼丽拿勺子舀了一瓣,咬一口,甜得眯了一下眼:“比上海的水蜜桃甜,没有上海的香。”
她舀了一瓣搁进王妈碗里,一瓣搁进他碗里,自己又舀一瓣,剩的糖水倒进一只小碗,搁在窗台上,挨着那两根萝卜:“明天王妈侄子来,叫他喝。拉车的人,糖水喝得下。”
王妈吃完那一瓣,拿袖子擦了擦嘴:“太太,这铁皮罐子留着,俺盛针头线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