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1章 解酒(2/2)
他讲完了,自己先笑了一声,短的,又收住了:“替北平站踩的,北平站勿谢。谢了,就是阿拉晓得侬太太为啥踩。阿拉勿晓得。阿拉只晓得,二厅的靴子,昨夜叫一只上海的鞋跟踩了一下。”
他把手帕叠起来塞回袖口,像收起一张赢了的牌。
十点半,北屋,骆廷桢把簿子转过来给他看一行:二十四日夜九时一刻至九时二十五分,国防部二厅荆上校与情报处副处长陆行舟夫人,舞一支。
走廊那头雍茂春正好过来,听见了,脸一红:“俺报罐头,报着报着嘴快了。俺讲陆太太跳得好,骆股长就问几点到几点。俺是看钟的,钟点俺记得清。”
他搓着手:“副处长,俺不是报陆太太。俺是报罐头,罐头旁边有一支舞。”
骆廷桢没理他,接着讲:“雍科长报的。他点罐头点到九点半,回来报罐头一箱二十四罐,报完了讲了这一支舞,讲陆太太步数一步不错,末了一步大了。末了一步大了我没记,步数不是督察股的事。一支舞十分钟,照章,十分钟记一行。”
一个上海太太跳了一支舞,北平站楼里三家都有了一句话:郑百川讲替北平站踩的,骆廷桢记十分钟,耿振之问步子大还是有数。
他答的是“上海的步子大”,曼丽昨夜自己讲的那一句。
耿振之讲他娘:人走路脚底下都有数,没有数的是小孩子。
曼丽不是小孩子。耿振之晓得。
一个脚底下有数的太太,在仙乐斯唱了三年,嫁一个最没出息的书记员,跟着他从上海到南京到北平,十一年不问一句。耿振之要是把这几样搁在一起,就会问:她不问,是不晓得,还是晓得了不问。
他把这一问,留在了一碗凉了的面里。
傍晚六点,曼丽披着棉袄坐在炉子边,脸色还白着。桌上两只空碗,一只碗底剩一点黄的酸菜汤,一只碗沿一圈灰绿的豆汁印子。
“两样都喝了。下午王妈又熬了一碗,侯太太叫孙子端来一碗豆汁,我都喝了,喝完了睡一觉,醒了,好了。”
“哪一样管用?”
“睡管用。”
灶房里王妈哼了一声,锅盖碰了一下锅沿,响得很重。
曼丽把两只碗摞在一起推到桌角:“昨夜我讲了一句,磨偏鞋跟的人走路歪的,你没接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:“右脚外头磨得多,是落地的时候往外撇。往外撇的人走路,身子往右偏,站着重心搁在右脚上。”
她想了一会:“仙乐斯的老板讲,客人进门往哪边拐,看鞋跟。往右拐的坐右边卡座,往左拐的坐左边,从来没错过。老板讲的话一半是吹的。”
她拢了拢棉袄:“你往左歪,他往右歪。两个人走一条街,你往左拐,他往右拐,拐不到一处。”
她讲完,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棉鞋,王妈纳的底:“我往哪边歪,我自家不晓得。你晓得,你不讲。”
“你不歪。”
“不歪的人,走得慢。”她把棉袄又拢了拢,“昨夜我走得快了一步。”
门环响了,王妈擦着手去开。门洞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,冻得鼻头通红,钟家的,不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背书一样一口气讲完:
“钟太太讲,给陆太太捎一句话。听说陆太太同二厅的上校跳了一支。听说踩了一脚。听说上校讲,踩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