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1章 解酒(1/2)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耿振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太太踩那一脚,是步子大,还是脚底下有数?”
“上海的步子大。”
耿振之看了他一会,把这一句念了一遍:“我老家豫东,跳不来舞。可我娘纳了一辈子鞋底,她讲,人走路,脚底下都有数。没有数的,是小孩子。”
他又拿起筷子:“面凉了,副处长去吧。”
十二月二十五日中午,一楼原先的会客室门上,新钉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:专员办公。雍茂春钉的,砸了三下,钉得正。
长桌上一碗河南烩面,专员太太早上叫人送来的,宽的,汤里几片羊肉,吃了一半。东墙上那半张脸还钉着。
“二厅的上校,北平头一回下舞池。佘组长今早给我打了电话,讲荆上校跳完了坐回去,一晚上没再起来,坐到散场,水喝了三杯。副处长没看,副处长看的是太太。”
“他借一支舞,问了太太一句话。问的什么,佘组长听不见,骆股长的簿子上没有,我也不问。太太答的什么,我也不问。”
然后他问了那一句。
那天早上七点,曼丽把被子拉过头顶,被子里一个声音,闷的:“不起。头疼。”
椅背上搭着那件墨绿缎子,上头搭着那双玻璃丝袜,一只翻着。
“两杯。那个少校端来的,红的,甜的,我当是果子露,喝下去嗓子烧。第二杯晓得不是了,还是喝了。人家端来了。仙乐斯的规矩,客人端的酒不能不喝。十一年不在仙乐斯了,规矩还在。”
王妈端进一碗冒着酸气的黄汤,漂着酸菜丝和几颗花椒:“通州的法子,喝了酒,酸的往下压,酒往下走,走到底头就不疼了。俺爹喝了一辈子酒,喝了一辈子酸菜汤,后来戒了,喝酸菜汤喝怕了。”
曼丽露出半张脸,昨夜盘的髻散了一半,银簪子歪着,眼皮是肿的,昨夜汽炉子烤的,酒熏的。她坐起来喝一口,眉毛拧起来,又喝一口:“酸。”
侯太太来拿银簪子,她儿媳妇今天回娘家要戴,进门看见那碗:“解酒不喝这个。北平人解酒喝豆汁,一碗豆汁一个焦圈一碟咸菜,酒醒了,人也饿了。您呐上礼拜喝了三碗,离不了了,正好。”
“酸到底的解得快。”王妈不服。
“酸里带甜的解得透。”
两个人看着曼丽。曼丽把被子一裹倒下去了:“上海人解酒,睡。”
侯太太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银簪子拔下来揣进袖子:“睡也行。睡醒了就是明儿了,明儿的头不疼。”
八点他出门,东四牌楼底下的报摊,头版底下一行小字:圣诞节,美国人在北平的教堂做礼拜。旁边一行大字讲的是旁的事,战事,一个城的名字,他看了一眼,没买。
豆汁摊冒着气,侯太太家老侯坐在条凳上捧着碗,见了他点了一下头,没讲话,低头喝。
十点,三楼,郑百川一见他先笑:“跳了几支?”
“内人跳的,五支。一个美国少校两支,一个美国兵一支,一个美国兵半支,踩了脚换人了。还有一支。”
郑百川手帕换到右手:“二厅的。佘怀楷今早来过电话,伊讲北平站的太太跳得好,讲荆上校请了一支。讲的时候在笑,笑了三回。伊笑,是有话勿讲。伊讲到最后讲了一句:陆太太脚底下有分寸。”
他把手帕摊开:“阿拉在上海听人讲过仙乐斯的规矩,客人手勿规矩,小姐脚底下给伊一下。阿拉没见过,昨夜没去,还是没见过。”
他看着陆行舟:“侬太太这一脚,替阿拉北平站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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