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0章 一支舞（1/2）

曼丽的脚往前进了一步，步子大了。

鞋跟落下来，没落在地板上，落在一只靴子上。右脚的。

嗒的一声，闷的。

荆佩之的脚停了半拍。曲子没停，他的脚又跟上了。

“对不住。”曼丽说，“上海的步子大，北平的地方小。”

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九点一刻，荆佩之借舞的那只手伸着，手心朝上，不动。

曼丽没看他，看陆行舟。

那只手白的，指甲剪得齐，食指第一节一层薄茧，握笔的茧，不是握枪的。

借一支舞。借是要还的；不借，是当着美国人、当着佘怀楷、当着一屋子人不给面子。

他点了一下头，点得慢。

曼丽站起来了，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，椅子腿在地板上没出声。她没把手搭上去，自己走下舞池，走两步，站住，回身，等他。

荆佩之收回手，跟过去。

他一只手搭在她背上，搭得高，在肩胛骨那里，不往下；一只手握她的手，握得松。曲子走到一个拍子上，他们动了。

别人的皮鞋拍在打蜡的地板上啪啪的跟着鼓点；他的靴子落下去，没有声。曼丽的半高跟落下去，嗒的一声，轻的。

他们转到舞池那一头，叫一对美国人挡住了。

陆行舟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。

他看不见他们了。他看得见的，是佘怀楷在窗边举着酒杯没喝，看着舞池，看一会，转过头来看他，笑了一下。

荆佩之借一支舞，借的不是舞。他要的是三步远的那几句话。一个看脚的人，搭着一个女人的背，一边转一边问；问的时候，背上那只手觉得出她肩膀紧不紧。

他坐着，不能动。他一动，就是这几句话要紧。

转回来，离桌子三步远，他讲话，声音不高，曲子底下听得见半截：“……北平有熟人没有。”

曼丽的脚没停：“……凑数的。凑数的位子，换一张桌子，还是凑数。”

答耿太太的是这一句，答郑太太的也是这一句，答谁都是这一句。

又转回来：“……改日看表。表看过了。”

“表是我家先生的。上校看表，去问他。”

“腊月，我看人。”

然后她的脚往前进了那一步。

四周的人没看见，看见了也当是跳舞踩了脚，一夜下来谁不踩几回。

佘怀楷看见了，酒杯举到嘴边停住，笑出了声，笑得肩膀抖了一下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。台子旁边，雍茂春张着嘴，手里攥着罐头单子。

钢琴一个音两个音落下来，停了。四周拍手，拍得稀稀拉拉。

荆佩之松开手，没送她。曼丽自己走回来坐下，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他跟在后头隔两步，站在桌前。

“陆太太跳得准，步数一步不错。”

“十一年没跳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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