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9章 平安夜（1/2）

“台子旁边那一个，中山装，喝水的。”曼丽声音压得低，“他不看人，看脚。”

陆行舟没答。

“我在仙乐斯见过这种人。看你跳得准不准，跳错一步他记着。不跳舞，也不走，就坐着看，看到散场。老板讲，这种人，不要去惹。”

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八点，东交民巷美军联络处。不晓得原先是哪一国的使馆，灰石头三层洋楼，门口两根柱子缠着松枝，挂着红红绿绿的小灯泡。两个白钢盔白绑腿的宪兵嚼着口香糖。

洋车停在使馆界的铁栏杆外，他先下车回身扶她。曼丽裹着旧灰呢大衣，围巾包头，大衣底下露一截墨绿缎子，一截肉色丝袜。鞋跟落在冰上一滑，他扶住了。

“冰。”

她站稳了，把围巾解下来叠进大衣口袋。头发是下午侯太太帮着盘的，盘得高，插一根侯太太借的银簪子。

宪兵看了帖子上的金边金星，没看字：“rry christas.”

门里一个梳油头的中国译员拿着名单：“北平站郑站长？”

“代站长，情报处副处长，陆。偕内人。”

译员拿铅笔划了一道：“陆先生，陆太太，请。”

门一开，热气扑出来，烟草的，香水的，烤火鸡的，还有一点汽油味。

厅是原先的宴会厅，两盏水晶灯照得满屋子金的，墙根一排汽炉铁管子，烫得屋里像夏天。当中一棵从西山砍来的真松树，三人高，挂满玻璃球彩纸条，树顶一颗铁皮剪的金星。那头台子上四个美国兵，小号，萨克斯，鼓，钢琴，在吹一支慢的，小号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
美国兵，美国军官，穿西装的中国人，穿长衫的，穿中山装的不多。女人多，烫头发抹口红，有几个他认得出是哪一类，东四牌楼底下见过，吉普车上见过。

曼丽脱了大衣，墨绿缎子金线滚边在水晶灯底下亮了一下。门口那几个美国兵转过头来看她，一个吹了一声口哨，叫旁边的军官瞪了一眼，缩回去了。

他先看认得的。

佘怀楷在靠窗那张桌边，灰西装，端一杯酒跟一个美国少校讲话，讲一句笑一下，看见他举了一下杯子，没过来。

雍茂春穿着棉袍混在一堆西装里，扎眼。他下午来点联络处送的一箱圣诞罐头，点完了没走，蹲在墙根拿手摸汽炉铁管子，又站起来仰头看水晶灯，嘴里念叨。

台子另一边一张小桌，一个人，灰中山装扣到顶，桌上一杯水，没有酒。他不看门口，看舞池，看的是一双一双在打蜡地板上进退转的脚。

荆佩之。靴子黑的，擦得亮，右脚后跟外侧磨偏一线。

他在靠墙一张桌边坐下，曼丽坐他旁边。

然后她讲了那一句。

曲子换了，鼓手敲一串，小号一挑，快了。曼丽听了个头，脚在桌子底下点了一下。

一个红脸高个子美国少校端着酒过来，胸前一排五颜六色的小牌子：“ay I？”

她看陆行舟，他点了一下头。

头两步她的脚慢了，低头看了一眼地板，打了蜡的，亮的，滑，不是仙乐斯那一种；又看了一眼少校的脚。

第三步，脚跟上了。第四步，她抬起头来了。

转一圈，再转一圈，墨绿的下摆跟着转起来，开衩那里露出一截丝袜。腰挺着，肩膀松着，一步一步正踩在鼓点上。

一曲完了，四周有几个人拍手。少校没送她回来，又带着她转了一支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他坐着，她转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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