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8章 舞会帖（1/2）

“偕夫人。”郑百川拿两个指头把帖子推过来，推得慢，像推一张牌，“阿拉偕勿了。侬偕。”

帖子是洋纸的，硬的，金边，印一棵绿树，树顶一颗金星。两折，里头一行英文，底下一行钢笔写的中文，写得歪：谨订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八时，于东交民巷美军联络处，举行圣诞舞会。敬请保密局北平站郑站长偕夫人光临。

“阿拉太太勿会跳。阿拉也勿会。上海做了十年事，跳舞场门口走过一千回，一回没进去过。阿拉的脚是走楼梯的脚，勿是跳舞的脚。”

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一点，三楼。郑百川手帕换到右手：“侬去，代站长。侬是中校，北平站派得出去的里头最体面。方鉴清去，伊要在角落里坐一夜，美国人以为北平站派了一个看门的；雷震虎去，伊要同美国宪兵打起来；骆廷桢去，伊要记簿子。”

“我去，我不跳。”

“侬勿跳，侬太太跳。侬太太是仙乐斯出来的，美国人的舞，勿在话下。”

三点，六条，他把帖子搁在堂屋桌上，金边朝外。曼丽从灶房出来，围裙上沾着面，看见金边、绿树、金星，没拿，站着看。

“美国人的舞会，今夜八点。站长叫去，偕夫人。”
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，拿起来，英文认得几个，中文一个一个念，念到“偕夫人”停了。

她合上帖子，看着那棵绿树。

“我十一年没跳了。”

三点半，东屋，两只南京带来的樟木箱打开了，她蹲着一件一件往外拿：蓝布棉旗袍，不行；灰呢夹旗袍，袖子短，不行。

一件墨绿缎子的，薄的，领口一圈金线滚边，两处脱了线，下摆开衩开得高。

她抖开，拿着，站了很久。

“好看。”王妈在门口探头。

“上海的，民国二十五年做的，仙乐斯最后一年。唱完最后一场，我穿着它出的门。出了门，就嫁了。嫁了，就没再穿过。”

“十年了。”

“十一年。衣裳十一年，人也十一年。”她把它比在身上，衣柜门上那块小镜子只照到腰，“腰还进得去。”

“北平的饭，养不胖人。”

门环响了，侯太太送一斤棉花来，看见床上一摊衣裳站住了，拿起那件墨绿的对着窗光照：“好料。”

“冬天穿，冷。”王妈说。

“洋人屋里有汽炉子，烧得热。我那年给一个美国太太送鸡蛋，进门三分钟汗下来了。一屋子热，跳舞的女人穿得薄，洋人看腿不看料。”

“冬里看腿，冻腿。”

“出了屋穿大衣，大衣底下谁看得见腿。”侯太太又补一句，“您呐，我年轻时候也有一双玻璃丝袜，我婆婆讲那是不正经。我讲，不正经的东西，暖和。我婆婆没话讲了。”

王妈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。

侯太太笑完了，看了一眼曼丽的脚：“您呐，袜子呢？洋人的舞会女人穿玻璃丝袜，肉色的，透的。穿棉袜子，一眼就看出是从胡同里来的。”

曼丽低头，棉袜，灰的，脚后跟补过：“上海有过，打仗那几年一双一双穿破了，补也补不了，扔了。”

四点，王妈出去了一趟，回来后头跟着郁彩凤，手里一只扁纸包，红绳捆着，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：“婶子讲太太今夜要跳舞。联络处的舞会我去过三回，去年圣诞，今年七月四日，今年八月，邱先生带去的。邱先生走了，我以后没去过。”

她把纸包递过来：“玻璃丝袜，美国的，新的。邱先生给了两双，一双我穿破了，这一双没舍得。”

“你留着。”

“我如今摆烟摊，烟摊上穿玻璃丝袜，冻腿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太太穿。美国兵看见玻璃丝袜才请你跳，不穿当你是佣人。”

曼丽看了那纸包一会，接了：“我还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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