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7章 坏钟(1/2)
“枪眼。”老师傅说。
他拿放大镜照着字盘正当中那个洞,洞边上白搪瓷崩了一圈,露出底下的铜。两根针叫子弹擦歪了,长针往左偏,短针往右偏,都停在十一点半。
“手枪,近的,打得正。正当中,两根针的轴。轴一断,两根针都不走了。打得准。”
他把放大镜挪开,看了雍茂春一眼:“谁打的?”
“楼里的。”
“楼里的人,枪法好。”
他没再问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,门房。老师傅是雍茂春从前门外一家钟表行请来的,六十来岁,瓜皮帽顶上一颗红疙瘩,蓝布大褂前襟一排小口袋,插着镊子、改锥、放大镜。他进门先不看钟,先仰头看墙上那根钉子:“砸歪了半寸。钟挂歪了,摆不正,走不准。”
雍茂春脸一红,拿手搓了搓棉袍前襟:“俺砸的,七下。这一只没摆。”
“没摆,挂正了也不走,挂歪了也不走,那就不打紧了。”
他踩着牧顺来的凳子把钟摘下来,搁在桌上,把那只搪瓷缸子挪到一边。
陆行舟在窗口外头等南京来的公文,钟敬之讲十点半到。
十点半,钟敬之下来了,把公文递给陆行舟,推了推眼镜,看了一眼那只摘下来的钟,上楼了。
然后老师傅看见了那个洞。
他把钟翻过来,抽开后头那块活板,里头是机芯,铜的,黄的,齿轮一层一层,擦得亮,一点灰没有。
“好机芯,德国的,三十年了。上个月擦过油。”他拿镊子尖挑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,“进口的钟表油,北平城里用这种油的不超过五家。齿轮一个一个擦过,油上得匀,一滴不多。这样的手,我们行里都晓得是谁:东四南大街那一个,一只眼的。”
门房里静了。
“我们行里讲,前门外修表的看的是眼,东四那一个看的是手。他一只眼看不全,手全。”
他拿改锥轻轻拨了拨一根轴,屏着气,齿轮一层一层咔哒咔哒转了半圈,停了:“机芯没坏,一个齿都没坏。”
他把机芯旁边巴掌大那一块空的指给他们看。
“这一格俺看过,空的。”雍茂春说。
“原来不是空的。原来搁铃碗。这只钟原来带闹铃,铜铃碗扣在这一格里,走到点,锤子敲铃碗,当的一声。铃碗拆了,锤子还在。”
他拿镊子拨了一下,一根细铜杆,顶上一个小锤,弹一下,敲在空处,没有声。
“拆得干净,四颗螺丝一颗没丢,拧回原来的眼里了。拆铃碗,是不要钟响。也许是嫌吵,也许是这一格要搁旁的东西。”
他没往下讲。
耿振之从专员室出来要上楼,在窗口站住了。老师傅看见他,把镊子收回口袋。
“看出来什么?”
“机芯好,缺摆,面破了。”老师傅看了看雍茂春,“还有一格空的,原来搁铃碗,拆了。”
耿振之看那一格,看了一会:“几时拆的?”
“看螺丝。螺丝眼里的油泥干了,一年往上。也许两年,也许三年。螺丝不讲是哪一年。”
耿振之点了一下头,上楼了,从陆行舟身边过,没看他。
老师傅等他走远了,才又拿出镊子:“这一位问得细。他问几时拆的,不问为什么拆。问几时,是要对日子。对日子的人,心里有一本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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