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8章 舞会帖(2/2)
“穿过的袜子还了我也不穿了。”她走到门口回头,“太太,联络处的人跳得野,美国兵手往腰上搁,搁得低。太太别怕,他们手低,你脚快。婶子讲仙乐斯出来的,脚比美国人快。”
四点半,炉子上一只铁熨斗,肚里装着炭,烧得通红。曼丽把他的中山装摊在桌上,铺湿布,熨斗一压,滋的一声,一股白气。
“南京做的那身西装在箱底压了一年,褶子比我的脸还多,熨不平。中山装好熨。美国人的舞会男人都穿西装,你穿中山装,一进门人家就晓得你是做什么的。晓得了就没人请你跳。没人请你跳,你就坐着。你坐着,我放心。”
熨到袖口,袖口磨薄了,她压得轻。领子翻过来,湿布底下压了三回,拎起来一抖,挂在椅背上,领子立着,硬的:“领子一软,人就塌。上海男人去跳舞,领子浆得硬,能割脖子。”
“太太,先生这一身,比结婚那天还齐整。”王妈说。
“结婚那天他穿的是长衫,借的,大一号,袖子长出一截。敬酒的时候,袖子掉进了红烧肉的盘子里。”
王妈拿围裙捂着嘴笑出了声。
他坐在桌边,看着椅背上那件中山装,领子立着,熨过的地方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一场美国人的舞会,郑百川讲派得出去的人里头他最体面。体面的人,坐在一屋子美国人和二厅的人当中,不跳舞,看。
荆佩之讲过腊月。腊月就是今夜往后的这一个月。
联络处,是二厅常去的地方。
他今夜坐在那里,穿一身熨过的中山装,领子硬的,身边一个穿墨绿缎子的太太。二厅的人看见了,看的是哪一个,他不晓得。
五点,天黑了,堂屋点了灯。
曼丽换上了。墨绿缎子,金线滚边脱线的那两处,她拿针缝过,缝得密,看不出来;肉色玻璃丝袜,透的;一双箱底翻出来的黑皮半高跟,擦了三遍油。
她站在堂屋当中。王妈攥着围裙站在灶房门口,不动了。
“看什么,你们。”
没人答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:“穿起来,还是十一年前那个样子。脸不是了。”
她走到衣柜门那块镜子跟前,照不全,退两步,踮起脚看。
“当家的,你不会跳,就坐着看。你就会坐着看。”她转过身背对镜子,“仙乐斯的规矩,歌女不陪舞。可唱完了台底下有人请,请的是老板的面子,不能不跳。我跳过三年,狐步,华尔兹,伦巴。伦巴我跳得最好,美国人爱伦巴。”
“太太,伦巴是啥?”
“扭的,腰扭。”
王妈不往下问了。
曼丽站在青砖地上,砖是冷的,铺得不平。她把两只手抬起来,一只搭在虚空里,一只往外伸,像搭着一个看不见的人的肩膀,握着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脚往后退一步,又往旁边一步,脚尖着地,鞋跟在砖上轻轻一磕。
她转了一圈。墨绿的下摆跟着转起来,在灯底下一闪。
停住了。她站着喘了一口气,脸红了。
然后又转了半圈。
他坐在桌边看着。
十一年,他见过她唱,在仙乐斯台底下,隔着一屋子烟;没见过她跳。嫁了以后,她把那件墨绿的压进了箱底,把擀面杖拿在手里,把算盘拨到三遍三个数。
今夜她转的这一圈半,是转给一间堂屋看的,青砖地,冷的,一盏灯,一个不会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