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9章 平安夜(2/2)
她的丝袜在汽炉子烤着的屋里透着一层光,郁彩凤给的那一双,邱景年留下的,从吉普车上的舞厅到烟摊,又到这里。
第三支慢的,一个满脸雀斑的红头发小兵在少校后头等着,接过去跳得笨,踩了她一脚,脸红了,连讲三遍sorry。她讲没关系,讲的是上海话,他没听懂,又讲了一遍sorry。
他坐着,看她的脚。
厅里热,汽炉子烧得铁管子嗡嗡响。他没脱中山装,领子立着,曼丽下午压了三回的领子,硬的。旁边一桌两个穿西装的中国人在讲东北的仗,一个讲沈阳,一个讲四平,讲了两句看见他这一身,不讲了。
十一年前她唱完最后一场,穿着这一件出了仙乐斯的门,嫁给一个译电科的书记员,烟不离手,上班补觉,全站公认最没出息的一个。她那时候晓得的,是这门亲事是上头派的;旁的,一概不晓得,十一年了没多问一句。
她不问的那些,他一样一样背着。她会的这些,她一样一样记着:脚底下的步数,酱里那一勺糖,井有多深,他左脚比右脚大半指。
台子旁边那个人看脚。看一个上海太太的脚,从慢到准,三步跟上。
记性好的副处长,娶的是一个三步就跟得上步数的太太。
雍茂春从台子那边过来,在他旁边站住,压着嗓子:“副处长,美国人的汽炉子,一根管子通到地底下一只锅炉,烧开滦块煤,一天一吨。咱们楼里一个冬天三吨。”
他看着舞池:“陆太太跳得好。俺以为跳舞是乱扭,原来有步数。陆太太的步数一步不错,俺数了。”
他又回去看水晶灯了,看的是灯上挂着的那一串一串玻璃坠子,嘴里数着,数了几回没数清。
佘怀楷端着酒杯从靠窗那边绕过来,在他桌边站了一站,先笑:“陆先生,陆太太跳得好,满屋子美国人都在问是谁家的太太。我讲,北平站的。他们不信,讲北平站的太太都坐在角落里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还是笑着:“荆上校今夜不跳,坐着看。他讲过,腊月。腊月快了,他先来看一眼。”
他把酒杯在桌沿上碰了一下,没喝,走了。
腊月。荆佩之讲腊月看人。
看人,今夜他不看陆行舟,看陆太太的脚。
一个看一眼就够的副处长,十一年身边一个人。这个人跳舞,三步跟上鼓点,从慢到准。荆佩之要看的,是这三步:一个嫁了十一年、在胡同里擀面糊窗摇煤球的太太,脚底下还记得的东西,有多少。
记得的多,就是从前练过的多。
一支完了,曼丽回来,脸红着,额上一层细汗,簪子歪了,拿起桌上一杯水喝了一口:“热。侯太太讲得对,汽炉子。”
她把簪子拔下来插正:“那个少校讲的什么我一句没听懂,他讲完就笑,我就跟着笑。你大约听得懂。”
“他讲你跳得像他老家的人。新奥尔良,一个跳舞的地方。”
曼丽笑了,拿手背擦了擦汗。
台上又起了一支慢的,小号吹得低,钢琴一个音一个音落,是狐步。
曼丽还没坐下,手搭在椅背上,脚尖在地板上跟着拍子轻轻点着。
台子旁边那张小桌,空了。
荆佩之站在他们桌子跟前,灰中山装扣到顶,黑靴子。他不笑,不点头,眼睛看着曼丽的脚,从脚看上来,看到脸。
然后看陆行舟。
“陆副处长,尊夫人,借一支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