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0章 一支舞(2/2)
“十一年没跳,一步不错。记性好。”他看着陆行舟,看了一会,“北平站,记性好的,两个。”
他没往下讲,点一下头,回到台子旁边那张小桌,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,没再看舞池,看桌面。靴子搁在桌子底下,右脚往外伸着一点。
北平站记性好的两个。一个是他,骆廷桢的考语写过,记忆过人。另一个,荆佩之没讲是谁,讲的时候眼睛先看的是曼丽。
十一年没跳,一步不错。酱里一勺糖,十一年,一勺不多。井多深,哪只鞋跟磨得快,左脚比右脚大半指。这些不在任何一本簿子上。
二厅的上校跳一支舞,跳出来的是这个。
二厅要那一只写字的手去南京对原件。对原件的时候,要是有人问:这一只手十一年前在上海做什么,谁替他记着,那一个人,荆佩之今夜已经见过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要替曼丽怕。
他把手搁在桌上,搁在曼丽那杯水旁边,杯子是凉的,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。
曼丽坐着,手搁在桌上,指尖还有一点抖,她自己拿另一只手按住了,按了一会,不抖了。她的手指头在桌布上划,一下一下,声音低的:“他还问了一句,女师那一个,陆太太认不认得。那时候转到那一头去了,你没听见。他问的时候,手在我背上往下压了一下。压一下,是要我答。”
“你答了。”
“我答,女师的先生,我送过面。送的是面,不是人。先生是谁,学生讲是先生。”她手指停了,“他没再问。他讲腊月看人,我听不懂。听不懂,我就踩了一脚。我是故意的,你晓得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上海的步子大,这一句也是故意的。仙乐斯的规矩,客人手不规矩,脚底下给他一下,讲一句对不住,步子大了,客人就晓得了,下回不来请。他手是规矩的,搁得高。可他问的话不规矩。问的话不规矩,比手不规矩还难看。”
红脸少校又过来伸手,胸前那一排小牌子叮当响。曼丽摇头:“累了。”讲的是中国话。少校听不懂,看懂了,耸耸肩,笑了一下,端着酒走了。
雍茂春从台子那边挤过来,弯着腰在他耳边讲:“副处长,陆太太那一脚,俺看见了。俺不记。俺是总务科,总务科只记罐头。”
他又直起腰,大声讲:“二十四罐,俺点清了。”讲完挤回去了。
佘怀楷端着那杯一晚上没见少的酒过来,先笑,冲曼丽欠了欠身:“佘某,二厅的。荆上校在北平头一回下舞池。在南京跳过,跟谁跳的他不讲。我跟了他两年,没见他请过谁。今夜请了陆太太,请得好,跳得也好。末了那一步,大了一点。”
他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:“上海的步子大,陆太太自家讲的。我离得远,听不见,看得见嘴。”
他点一下头,回窗边跟少校讲了一句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
佘怀楷是二厅的人,也是给陆行舟传过话、递过帖子的人。他讲“看得见嘴”,讲的是他看见了;他走过来讲给曼丽听,是叫她晓得他看见了。
二厅里头,看见了不讲的人,跟看见了要讲的人,坐在同一张桌上,一个喝水,一个喝酒。
曼丽看着佘怀楷的背,看了一会,转回来:“这个人笑得多。笑得多的,心里有一半不是笑。”
“他跳舞脚底下没声。”曼丽说,“我踩了他一脚,靴子硬的,皮是好皮,底子钉过掌。右脚那一只,后跟外头掌钉得厚。厚,是那一边磨得快;磨得快,就要多钉。”
她转过脸看着他:“我给你擦了十一年鞋,你左脚鞋跟一年钉两回掌,右脚一回,你走路往左歪。我讲的是你。”
她的眼睛往台子旁边那张小桌动了一下,很快,又回来了。
“他那一只,右脚,外头磨偏了。”
陆行舟看着她。
五月里,中山公园来今雨轩,头一回见,他先看的就是那只靴子:右脚后跟外侧,磨偏一线。他记了七个月,六国饭店,面包房,东交民巷,每一回先看靴子后看人。
曼丽没见过那只靴子。她踩了一脚,就晓得了。
舞池里的人转着,鞋底拍着地板,啪啪的。
曼丽把那杯水喝完,杯子搁下。
“磨偏鞋跟的人,走路是歪的。”她说,“歪的人,自家不晓得。旁人一脚踩下去,就晓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