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6章 搬库房（2/2）

他把那张椅子往桌边挪了半尺，挪到对着窗户的地方。坐在这里的人，脸朝着光；他坐在桌后，背着光。

在会客室里，耿振之一直坐在背着光的那一头。

三点，三十六张散完了：电讯室两张，门房一张，北屋两张，处长室两张，副处长室两张，机要科两张，三楼走廊长凳边四张，总务科自家八张。剩十一张。

“雷队长讲行动队的屁股坐吉普，不坐椅子。俺没敢再问。”

专员的人来了两个，军便服没符号，拿着皮尺，一个量门，一个量墙，量完了在小本上记数，看一眼那十一张，看一眼桌上那座钟：“这些今天搬走，下午五点量地方。”

“搬哪里？”

“不管。”

雍茂春想了一会：“搬后院，后院有棚子，苫上苫布。苫布找雷队长借，雷队长骂就骂。”

雷队长果然骂了。雍茂春去货场借苫布，雷震虎在廊下听完，砂纸嗓：“行动队的苫布，苫吉普的，不苫椅子。”

“椅子是美国人的，吉普也是美国人的。”雍茂春说，“一家人。”

雷震虎瞪了他半天，挥手叫兵扯了一块旧的给他，扯的时候又骂了一句，骂的还是椅子。

四点，库房里剩一张腿晃的旧桌子，桌上那座钟。木壳，深色，面碎了，字盘正当中一个洞，指针停在十一点半，摆不在。

“这个不能搁后院，后院潮，木头壳子要裂。”雍茂春把手搁在钟壳上，看着牧顺来，“老牧，你门房墙上一只钟。再挂一只。”

“不走的。”

雍茂春讲这话的时候，手一直搁在钟壳上没拿开，像捂着一样东西怕它凉。

“不走的也是钟。搁在库房，专员的人要扔，扔了就没了。挂在你门房，你看着。你看着，它就在。”

牧顺来站了一会：“俺看着。”

五点，两个兵把钟抬进门房。墙上原来那只钟挂在桌子后头，圆的，白面，走着；对面墙上一根钉子空着，挂过一本去年撕完的日历。钉子不够粗，雍茂春踩着凳子换了一根大的，拿砖头砸进去，砸了七下，墙皮掉了一块。

钟挂上了。

牧顺来坐在桌后头，脖子一会仰一会扭，抬头看这一只，又回头看那一只。那一只五点零七分，这一只十一点半。

“一只走，一只不走，你看哪一只？”雍茂春拍着手上的墙灰。

“看走的。俺记钟点，看走的。”

“那不走的呢？”

牧顺来看着那一只看了一会：“不走的，俺也看。”

六点，陆行舟下楼，在门房窗口站住了。

门房里一盏灯，两面墙，两只钟。不走的那一只，面朝着楼门，楼里的人进进出出，都要从它底下过。

“副处长，这一只是东四那一家的。”牧顺来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，“那一家的人没了，钟在俺这儿。”

东墙高处，三十步，黑的，一枪。钟停了，摆在碎玻璃上滚了一滚。

如今它挂在楼门对面，停在十一点半。修它的人坐在西单的墙根，坐直了，没再起来。

牧顺来在簿子上记了一格：出去一个。

两只钟，一只在桌子后头，一只在对面墙上。

只有一只在响。嗒，嗒，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