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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5章 馄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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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半,二楼走廊,骆廷桢没进北屋,在门口站住,从禹树声手里拿过督察股那本收文簿,翻开:日子,份数,收件人签字,一格一格,一笔不连。

“六月二日到今天,二百来天,一天一份。照章今天封,入档,往后不收了,往后到楼下看。我看的,是专员看过的那一份。”

他把簿子合上,夹在自己胳膊底下:“二百来天,我看第五行,看出来一样东西:陆副处长的字一个样,不快不慢。抓四十三个人那一夜,跟什么也没有那一夜,一个样。”

他推开北屋的门:“往后专员看。专员看得出来的,比我多。”

门没关。

骆廷桢讲的是他交出去的一样东西:二百来天,他守着第五行,守出来一句“一个样”。如今第五行从他手里拿走了,他把那一句先讲出来,讲给写字的人听。

这一句,是骆廷桢的最后一份督察。

十点,三楼,郑百川坐下的时候呢大衣从椅背上滑下去,他没捡,陆行舟捡起来搭回去。

“阿拉手帕换了三回,阿拉自家数的:头一回,常设;第二回,北平站在北平;第三回,日报第三份。常设,是伊勿走了,阿拉楼里多一个站长,勿叫站长,叫专员。北平站在北平里头,里头的归外头的管。骆廷桢往后是伊的人了,勿是阿拉的人了。”

窗外槐树上,那只老鸹不在了,枝子上空着,落了一层霜。

“侬的字,一份到南京,一份到阿拉手里,一份到伊手里。三份一字勿差,三个人看,看出来的,三样。”

十二点,门房,牧顺来捧着胡同口挑子上买的一碗馄饨,一个一个吹凉了吃。雍茂春在窗口外头也端着一碗,棉袍前襟上溅了两点汤,吃得快,烫得直吸气:“专员室,档案室,俺的库房没了。三十六张椅子,一座钟,搁哪里,俺想了一上午没想出来,下午再想。”

他把最后一个扒进嘴里,烫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俺老家冬至吃馄饨,今儿吃了。吃完了,库房没了。”

六点,六条,桌上两只盆。一只自家的搪瓷盆,晌午剩的馄饨,汤上漂着紫菜虾皮。另一只青花粗瓷,盆沿一个豁口。

“专员太太送的。下午四点,一个二十来岁的兵送来,河南口音,讲太太叫送的,冬至,素馄饨。”

馄饨包得小,皮薄,透着绿的馅。

“秋里晒的干荠菜泡开了剁的,还有豆腐,香菇。”曼丽说,“我回了一碗汤团,昨天剩的江米面又搓了二十个。那个兵讲太太不吃甜的,我讲吃斋的人甜的能吃,芝麻是素的,糖是素的,江米是素的。他想了一会讲,那俺带回去。”

王妈在边上拿筷子夹了一个,吹了吹,又夹一个,一共尝了三个:“素的也香,淡的吃得出菜味。”

曼丽把青花盆里的馄饨倒进自家碗里,盆空了,拿起来要去灶房洗,盆底朝上翻过来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
盆底压着一张红纸,方的,巴掌大,叫热气熏得有点潮,两个毛笔字,端端正正:

冬安。

曼丽拿着那张红纸看了一会,没讲话,把它搁在桌上,压在那只空了的青花盆底下。

“吃斋的人,写字也是端的。”王妈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俺不认得,俺看得出端。”

“冬安。”曼丽念了一遍,“冬天安好。上海人写贺年片,写的是新禧。北平人写冬安,是冬天还没过完,先盼着平平安安过去。”

她看着他:“专员太太一个吃斋的,来北平两个半月,头一回给人家送东西,送的是我们家。”

他看着那两个字。

耿振之今天讲不走了。他太太今天送来一盆素馄饨,盆底压一张“冬安”。

一个在楼里讲北平的事我管,一个在家里讲冬天安好。

两样,是一家的。

“盆明天王妈送去。”曼丽把红纸叠起来,收进了妆匣,跟两包糖一包枣三封信搁在一处,“这一张,我留着。人家写的是吉利话,吉利话不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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