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4章 交节(1/2)
“您呐看,交节,子正二刻。”
侯太太把黄历拍在桌上,黄历是她揣在怀里带来的,掏出来还是热的,红纸边卷着。她手指头按着那一行:“半夜十二点半交的节。十二点半以前是今儿,以后是明儿。北平人家今年分两派:今儿吃是赶早,明儿吃是正日子。”
十二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,围巾都没解。王妈拿着沾白菜叶子的菜刀从灶房出来:“冬至馄饨夏至面,俺娘讲的。黄历讲明儿就明儿,半夜不吃饭,明儿晌午馄饨。”
“上海不一样。上海是冬至夜,冬至前一夜吃汤团,喝冬酿酒,一家人不出门围着吃。上海人讲冬至大如年。”
“冬至前一夜,那就是今儿夜里。”侯太太一拍桌子,“今儿夜里汤团,明儿晌午馄饨,您呐两头都吃。”
陆行舟喝完了粥,把碗推开。
“你六点回来,六点汤团。北平买不着汤团,我自家搓。东四牌楼底下南味铺有江米面,北平叫江米,上海叫糯米。黑芝麻馅我自家炒。冬酿酒北平没有,桂花的,苏州酿的,就冬至前后几天有。王妈讲北平冬里喝二锅头。”
“二锅头辣。”王妈说。
“辣的不是冬酿。没有冬酿就喝黄酒,搁一勺桂花糖。南京带来那一包还剩一点——”她说完愣了一下,“妆匣里那一包不动,那是别人给的。我另外买。”
九点,三楼,郑百川一见他先问:“侬屋里冬至今夜吃,还是明朝吃?”
“今夜汤团,明天馄饨。”
“阿拉宁波人也过冬至夜,吃番薯汤果,汤果小的,没馅,红糖煮,阿拉小辰光吃三碗。阿拉太太讲到了北平就照北平,北平吃饺子。吵了一年,今年阿拉让伊了:今夜汤果,明朝饺子。北平城里今年两头吃的人家多。南边来的今夜吃,北边的明朝吃,吵勿起来就两头吃。”
他笑了一下:“专员屋里吃啥?河南人吃饺子。专员太太吃斋,吃素饺子。”
十点,会客室,墙上那半张脸的纸角又翘了,图钉重按过一回。耿振之搁下铅笔:“今儿是冬至,还是明儿是冬至?”
“黄历讲交节在半夜。”
“我老家豫东,冬至家家端饺子碗,不端冻掉耳朵没人管。我娘讲的冬至是哪一天,从来不看黄历,看天。天最短的那一天,四点多就黑,黑得早的那一天就是冬至。今天黑得早,明天也早,差不了几分钟。几分钟的事,黄历写交节写到二刻,写得细。写得细的东西,人就要争,争今儿还是明儿。不写,就不争。”
他没往下讲,拿起铅笔,在簿子上写了一个字,写完了拿手盖着,不叫人看。
耿振之讲的不是冬至。
写得细的,人就要争。七处,九行,牌一井,一丈八,半张脸。他把每一样都写细了,写到二刻。写细了,就有人要争:这一样,算哪一边的。
十一点,雍茂春在门房窗口跟牧顺来吵:“总务科冬至发饺子票,一人一斤面。南边来的讲要江米面,北边的讲要白面。俺一个总务科,备两样面?”
“发一样。”牧顺来说。
“发哪一样?”
“发票。”牧顺来说,“票上不写面,写一斤。谁要啥,自家去换。”
雍茂春愣了半天,一拍窗台:“老牧,你这脑袋,该坐总务科。”
“俺坐门房。门房冬至也坐着,今儿坐,明儿也坐。”牧顺来在簿上记了一格,“俺两头不吃,两头都坐。”
雍茂春揣着一沓票走了,走到楼梯口回头喊:“专员那一张,写不写一斤?”
没人答他。他自己想了想,在那一张上写了:素。
下午一点,南味铺,玻璃柜台里码着笋干、火腿、香肠、桂圆,罐子一只挨一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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