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3章 旧书铺(1/2)
匾的左下角,缺了一块。
琉璃厂西头,一家裱画铺,门口挂两幅裱好的红对子,木匾黑底金字,三个字,福什么斋,当中那个字掉了金,看不清。左下角缺一块,巴掌大,像叫什么东西磕掉的,茬口是旧的,灰的,不是新磕的。
陆行舟从门口走过去,看了一眼,看的是左下角。
东四南大街隋记钟表,门楣那块匾,左下角也缺一个口。经晋卿临走前讲的:头一回去,看那个口,对上了才进门。
隋记封了,匾还挂着,口还在。
这一块,也缺左下角。
他没有停,脚步没慢也没快。铺子里一个伙计背对着门,在案子上刷浆糊,刷子一下一下,没回头。
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,他从楼里回来,棉袍还没脱,曼丽就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搁在他手心里:黑的,长的,一头粗一头细,烧透了的煤渣,拿手帕包着。
“巩家孩子给的。我去了,两筐白炭,王妈侄子拉的。我站在门口没进去。炭收了,棉袄没收,你那件旧的我拿回来了。”她一口气讲完,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去,我也讲:你上个月去过,回来讲了一句第四家门朝南,就一句,我听出你还想去。你不能去,你去一回簿子上一行。我去,门房不数太太。”
她把煤渣拿回去,搁在窗台上,挨着她摇的那一根,一根新的,一根烧过的:“孩子讲,这个也像萝卜。雷队长昨天去过,带了一袋面。我晓得你不讲,我也不问。下午你陪我去琉璃厂,我要买一张年画。”
两点,琉璃厂东口进去,街窄,铺子挨着铺子,匾上的金有的掉了,剩一个字的影子。
年画摊借一家纸铺的门板挂了一溜:门神,灶王,财神,五子登科,一个胖娃娃光屁股戴红肚兜,怀里抱一条比他还大的鲤鱼。
曼丽站在那一张跟前不走了。
卖年画的老太太裹小脚,坐在马扎上:“太太好眼力,连年有余,胖小子抱鲤鱼,贴在炕头上,来年添丁。”
曼丽的脸红了:“贫嘴。”
“不是贫嘴,是年画上写的。杨柳青今年打仗,画匠跑了一半,明年这一张没了。”
曼丽讲价讲了三个来回,老太太一步一步退,退到最后叹一口气,把胖娃娃卷起来,脸朝里,鲤鱼尾巴朝外,拿红纸条一捆,又搭了一张灶王。
收钱的时候,她又讲了一句:“太太这张抱回去,贴正了。贴歪了,胖小子抱的鱼要滑,滑到隔壁家去。”老太太一本正经,“去年东城一家贴歪了,开春隔壁添了一个,他家没添。”
曼丽憋着没笑,憋得肩膀抖了一下:“我拿浆糊粘四个角,鱼滑不出去。”
“粘四个角好。”老太太点头,“四个角粘牢了,福气就跑不了。”
曼丽抱着两卷画转过身,看见他在看她:“你看我脸红。脸红是冻的,北平风大。”
街当中一家旧书铺,一间门脸,里头深,书码到房梁。掌柜的戴老花镜,桌上一只铜手炉。
他进去了,曼丽抱着年画在门口跟卖墨的搭话,问一锭墨能写多少字,卖墨的讲写一辈子。
靠里头一个架子,诗词。他抽出一本宋词选本,线装,蓝布面,纸黄的,脆的。翻到当中,易安。
木版刻得不精,“寻寻觅觅”的“觅”字,底下那个“见”刻成了“贝”。
他把那一页看完了,合上,搁回原来的位子,一点没挪。
那一首他心里有,有了十一年。上海书店后头小屋,炭盆边上,一个人念给曼丽听,曼丽讲念着好听。他在外间誊清,隔着一道布帘,一句不落。
那个人如今坐在女师一张藤椅上,腿上缠着布,讲到要紧处扶一下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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