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3章 旧书铺（2/2）

“光绪年间的。”掌柜的从老花镜上头看出来，“先生翻到当中看了一会。翻到当中看一会的，都是心里有一首的。心里有一首，书就不用买了。开了三十年书铺，看书的人，比看书还多。”

往西走，宝文斋门口挂一张喜神，凤冠霞帔，眼睛画得活。老画匠在大案子后头画一张，画的老头脸画了一半，眼睛没点。他抬头看见门口的中山装，把笔搁下了，驼着背走出来。

“这是太太？”

“内人。”

画匠冲曼丽点了点头，曼丽也点了点头，她不认得他。

“先生学画不学？不学好。”画匠回头看那张没点眼睛的喜神，“上回那一张没有眼睛，我画了四十年头一回。回来再画有眼睛的，手生了，点不准，点歪了主家不要。这一张我点了三回了。”

他回去坐下，拿起笔，笔尖悬着，悬了一会，又搁下。

曼丽看看他，看看陆行舟，没讲话。

再往西，就是那一家裱画铺。

三点半，西口，曼丽抱着年画等洋车，风从西边来，纸卷沙沙响。

“那个画画的老头认得你。他讲上回那一张没有眼睛，是城门洞里贴的那一张。”

他没答。

“我不问画。那一张，是你讲的，他画的。你讲的，是你看见的。”

“我看见的。”

洋车来了两辆。她上了前头一辆，年画抱在怀里，车夫拉起来往东跑。

他坐后头那一辆。车夫是个老的，跑得慢，前头那一辆越拉越远，隔了半条街。他没催。

裱画铺的匾，左下角缺一块。北平城里缺角的匾不止一块，磕掉的、烂掉的、叫孩子拿石头砸的。

可他看的时候，那个伙计没回头。

刷浆糊的人，不回头，是手上有活。也可能是晓得门口过去的是谁。

过了年，换游丝。换游丝的人，要有一间铺子。

前头车上，曼丽的灰围巾叫风吹起一角。她怀里那卷年画捆得紧，胖娃娃的脸朝里看不见，鲤鱼尾巴朝外翘着，金的。

五点，六条，曼丽把胖娃娃贴在东屋炕头的墙上，王妈熬了一碗浆糊，拿刷子刷了四个角。灶王爷她没贴，卷着搁在柜顶：“腊月二十三再贴。早贴了，灶王爷在墙上多看一个月，看多了，上天讲得多，讲多了不一定都是好话。”

王妈站在炕边看胖娃娃，看了半天：“这娃娃胖，比俺侄子小时候胖。俺侄子小时候瘦得像根柴火。”

“柴火也长成门框高了。”曼丽说。

她退后两步看那张画，鲤鱼尾巴翘着，金的，胖娃娃的红肚兜叫灯一照，红得发亮。她看了好一会，伸手把画的右下角又按了一按，那一角浆糊刷少了，翘着。

陆行舟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
他看的是那个右下角。翘起来的一角，曼丽按平了。

一张画四个角，缺一个，贴不牢；补一个，就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