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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5章 述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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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写我吧。”郝允中说,“西单大木仓,区里专员一人,赴京。”

他站在二楼东头的桌子跟前,没坐,那只旧皮公事包搁在桌角,今天是瘪的,手没离开。

“写得进去。钟点,地名,人数。十七日,前门东站,一人。陆先生不写人名,写一人。一人,就是我。”

十二月十五日上午九点,三楼,钟敬之念中统的电报,把“即日”两个字念了两遍:中央调查统计局致北平区,北平区专员郝允中即日来京述职,区务由副专员暂代,抄送华北肃谍专员、保密局北平站。

“没讲为什么。为什么,字上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阿拉晓得。”郑百川手帕换到右手,“上礼拜伊把七处报了南京,七处里头四处是中统的。簿子记串了,写簿子的人去南京讲清爽。述职是好听的:讲清爽了回来,讲勿清爽勿回来。”

他看着窗上厚厚的霜花:“察言录伊带勿带走,伊自家定。留下来归副专员,副专员勿认得簿子上的字,留下来就是一摞纸。”

郑百川停了一停,又讲:“郝允中在北平十一年,比阿拉早。伊来北平那一年,阿拉还在上海。北平的老人一个一个走,走一个,北平就新一层。新的那一层,是伊的。”

他没讲“伊”是谁,下巴往楼下点了一下。

十点,会客室,墙上那半张脸叫炉子熏了几天,四个角都翘了。耿振之叫住门口的陆行舟:“七处,四处是察言录的,我报的是实数。南京调他不是我调的,我报数,南京看数,南京自家定。十七年前他是我的科长,十七年后我报他的数。”

他看着墙上那张画:“他今天下午要来楼里辞行。辞的不是我,辞的是三楼,是二楼。”

两点半,门敲了两下,不重。

“三楼去过了。郑站长讲一路平安,讲完手帕换了一回手。”郝允中句尾想往上提,没提起来,落下去了,“郑站长的手帕我看了半年,头一回在三楼他换了三回,今天换了一回。一回,是送人。”

他看着桌上空着的第五行,讲了那一句:写我吧。

然后他把公事包往跟前拉了一寸:“察言录,我带走。簿子是我的,第三行我写的。南京问我第三行是什么,我讲,一个女先生,教国文的,腿坏了,保外了。南京问坏在哪一天,我讲十一月十五。南京不问是谁坏的,南京问第三行写得对不对。写得对,是我的错;写得不对,也是我的错。”

窗外槐树上,那只老鸹又落在原来那根枝子上,抖了抖翅膀上的霜。

“陆先生,上个月我讲过,我不愿意第三行是我写的。如今我讲另一句:第三行,我划了。昨夜划的,钢笔,划了一道。划不掉,钢笔的字划一道,底下还看得见。底下看得见,南京看得见。我划的,是给我自家看的。”

他把公事包抱在胸口,走到门口,站住,没回头。

“陆太太的面,如今还擀不擀?”

陆行舟看着他的背,灰长衫肩上磨薄了一块,透出里头棉袍的颜色。

“擀。”

郝允中点了一下头,背对着他点的。

“那一回门墩上那一盆,搁了一下午。”

他没往下讲。布鞋不响,走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栏杆,下楼了。门房那头点了一下。

陆行舟走到窗根底下。院子里一辆洋车,郝允中坐上去,公事包搁在膝上,两手按着。洋车出了台基厂头条往西,车篷没拉,他没戴帽子,白头发叫风吹乱了一绺,他没去理。

那一盆,搁了一下午。

那天门洞里的长衫讲“中统不收面”,盆就在门墩上搁着;郝允中在东厢,隔着一道影壁,晓得门墩上有一盆面,晓得送面的是一个姓姚的太太。

他没叫人收,也没叫人扔。他叫它搁着,一下午,到天黑,到第二天,到第四天学生抱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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