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5章 述职(2/2)
今天他讲出来的,就是这一下午。
一个中统的专员,在一盆面跟前站过,就不全是中统的专员了。南京要的是第三行写得对不对,他带去南京的,是一道划不掉的钢笔印。
两点五十,方鉴清从隔壁过来,站在门框里:“走了。中统北平区的头一个,说调就调。行舟啊,七处,四处是中统的,三处是咱们的。咱们的三处你讲清楚了;中统的四处他讲不清楚,讲不清楚的,调。”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,又缩回去:“咱们的三处要是讲不清楚呢?日报是你写的,上头签字的是我。我想了一中午,想出来一个字:好。你讲清楚了,好。可我签的字,在你写的字底下。往后你写的每一行,我都签。签了,就是我的。”
他回屋了,藤椅响得比平常重,响了两声才停。
三点,北屋,骆廷桢一笔不连地写:十二月十五日,十四时三十分,中统北平区专员郝允中来本站辞行,三楼,二楼东头,十五时,去。
“二楼东头十五分钟。辞行讲一路平安,一路平安四个字讲不了十五分钟。照章我不问讲了什么,我记十五分钟。”
他合上簿子:“郝专员是我在南京就认得的人。他去了,察言录去了。北平站就剩一样簿子,是陆副处长写的。”
五点,第五行:十二月十五日,西单大木仓,区里专员一人,奉调。
不写赴京,赴京是电报上的,电报是中统的。日报写北平的事:一个人奉调,走。
第三行划了一道,底下看得见。他十一月七日在大木仓看过一眼:沈蕴秋,底下小字,九月五日到,西跨院东头一间,灯亮到十一点。
他记得的那一行,没有那一道。
往后南京的库里,那一行底下多一道钢笔印;北平站的日报上,多一行“区里专员一人,奉调”。
两样都是真的。真的东西搁在一起,一样也翻不出那一盆面。
门口有脚步,不快,一级一级上来,钟敬之拿着一张墨没干透的电报纸,眼镜腿上的胶布在灯底下白的。
“副处长,中统又来一封,抄送:郝允中,十七日车南下。”
六点半,六条,曼丽在灶房门口和面,面盆是王妈新买的,比原先那只小一圈。
“今天中统那一位专员来楼里辞行,调南京。”他讲,“他问了一句:陆太太的面,如今还擀不擀。”
曼丽和面的手停了。面粘在指头上,她没去刮。
“他晓得是我。”
“他晓得。”
她站了一会,接着揉,揉得比刚才使劲:“门墩上那一盆,他晓得是我搁的,他叫它搁着,没扔。没扔的人,心里不全是坏的。”
“你讲还擀。”她又讲,“你讲对了。我还擀。明天这一盆,擀两碗,学生来拿。”
王妈在灶房里接了一句:“南京远,面带不过去。”
“带不过去,他也晓得还在擀。”曼丽说,“晓得还在擀,就够了。”
她把面团扣进盆里,盖上湿布,拿手在布上按了按,按得平平的。
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块布。郝允中讲“搁了一下午”,讲的是一盆面;曼丽讲“还擀”,讲的也是一盆面。
两个人隔着一个他,讲的是同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