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 冰场（1/2）

她蹬了一下，人往前滑了一尺。右脚跟着往前去，左脚还在后头，两只脚一前一后，越拉越远。

她坐下去了。

冰上一声，闷的。

席棚底下卖烤白薯的笑出了声。

曼丽坐在冰上，没起来：“不疼。冰是凉的，凉的不疼。屁股是我的，冷。”

十二月十四日，礼拜天下午一点，北海漪澜堂前头，湖面冻实了，四边扫出来，当中一道一道冰痕，横的竖的，像谁拿铁丝在玻璃上划过。岸上一溜席棚，卖茶的，卖烤白薯的，租冰鞋的。

十二点半出门的时候，王妈在门洞里追出来，往曼丽棉袍口袋里塞了一小瓶红花油：“摔了抹。俺侄子讲冰上的人都摔，不摔的是没上冰。”

侯太太在胡同口等着交孙子，冲小顺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：“陆太太摔了，你扶；扶不住，你垫底下。”

小顺讲：“我垫底下，陆太太压我。”

“压你一回，你长一回记性。”

冰鞋是绑的，一块木板，底下嵌一条铁刀，两根麻绳。侯太太的孙子小顺蹲在长凳边给曼丽绑，十二岁，冻得两腮通红，狗皮帽子的帽耳朵扇着，麻绳从脚背绕到脚后跟，勒紧，打结。

“勒得脚背疼。”

“疼就对了。不疼，冰刀歪了，崴脚。我奶奶讲的。我奶奶不会滑，看我滑了五年，看会了，讲得比我好。”

侯太太没来，讲冰上冷，老寒腿，把孙子派来了：陆太太头一回，得有个带路的。

陆行舟站在席棚外头，围着曼丽那条灰围巾，不租冰鞋。

“你不滑，你也不学。”曼丽说，“你就会站着看。”

小顺一上冰就变了一个人，弓着腰，两手背在身后，一蹬一丈远，冰刀嚓嚓响，绕一个圈回来，刀一横，冰屑溅起一片：“陆太太，下来。”

曼丽扶着柱子挪到冰边上，一只脚踩上去，冰刀往前一溜，身子往后一仰，小顺一把拽住：“腰往前，人就不往后倒。膝盖弯一弯，脚并上。”

她两手往两边张着，站住了，像一只要飞没飞起来的鸭子。

然后她蹬了那一下。

小顺把她拽起来。这一回她不张手了，两手扶着膝盖，腰弯着，像侯太太腌菜的架势：“这样。”

“这样也行，蹬。”

一尺，又一尺，三尺，四尺，她没倒。她抬起头往岸上看：“当家的，你看！”

一喊一抬头，腰直起来了。

她又坐下去了。

第三回是在湖当中。小顺拽着她一只手，冰上人多，学生，洋人，带孩子的。一辆冰车从旁边擦过去，一块木板底下两根铁条，前头坐个孩子，后头一个半大小子推着，嘴里喊借光借光，铁条刮着冰嘶的一声。

曼丽往旁边一躲，躲猛了，小顺没拽住，她侧着坐了下去，一条腿伸着，一条腿压在身子底下。

冰车上那个三四岁戴虎头帽的孩子回过头看她，咧开嘴笑。

前头一个穿呢大衣的洋学生倒着滑过去，围巾飘着，一边滑一边转圈，转完了停住鞠一个躬，没人鼓掌，他自家拍了两下手。

曼丽也笑了，坐在冰上笑出声来，笑得肩膀抖：“三回了。”

“我头一年摔了三十回，我奶奶在岸上数的。数到三十，她讲，行了，明年再来。”

曼丽坐在冰上没急着起来，拿手套拍了拍冰面：“这冰底下是水。水底下是什么，我不晓得。我坐在上头，它不晓得我是谁。”

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