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 冰场(2/2)
小顺听不懂,只讲:“陆太太,坐久了冰化,裤子湿。”
她这才伸手叫他拽,拽起来,拍了拍棉袍后襟上的冰碴子,冰碴子亮晶晶的,落了一地。
陆行舟在岸上看着湖面。
一百多个人在动,滑的,倒的,推车的,牵手的。冷,人人帽子压到眉毛,围巾围到鼻子底下,露出来的只有眼睛。
洋学生的眼睛看自家的脚,推冰车的小子看前头的道,带孩子的女人看孩子,一个坐冰椅叫人推着的老头闭着眼。
没有下巴,没有嘴,下半张脸都在围巾里。他看见的,全是上半张。
楼里东墙上那一张,是下半张,上半张空着。印刷所的五十张,明天就贴到九门。
他把眼睛挪开,挪到湖当中。曼丽侧坐在冰上,一条腿伸着,在笑;小顺蹲在她旁边,也在笑。
席棚另一头,卖茶的炉子边上,坐着一个灰长衫,不滑冰,不喝茶,面前一碗茶冒着气,一直没端。他看的是冰上一个摔了三回的上海太太,看了一会,又看岸上一个围灰围巾的中山装。
茶不动的坐法。
陆行舟没往那边看第二眼。礼拜天不当值,日报无;察言录有。察言录上,往后多一行:北海,冰场,男中山装,女旗袍,女的摔了三回。
他看了一会湖当中。
卖烤白薯的问他先生来一块,他买了一块,烫手,两只手倒着拿,没舍得剥。
三点,曼丽从冰上下来,小顺蹲着解麻绳,麻绳冻硬了,他拿牙咬。
曼丽把棉裤腿撩起一点,膝盖上青了一块,鸡蛋大。陆行舟把烤白薯递过去,她两手倒来倒去,掰开,里头黄的,冒着气,咬一口:“甜的,比豆汁甜。”
另一半塞进了小顺的口袋,他嘴里咬着麻绳,腾不出手。
卖茶的提着大铜壶过来,曼丽要了两碗。小顺捧着吹一口喝一口,呼噜响:“我奶奶讲今冬冰厚,三尺,去年两尺。冰厚是冷,冷了烧煤多,煤就贵。我奶奶讲的价都对。第六样是煤,过年三万。”
卖茶的把铜壶往炉子上一坐:“小爷讲得对。我这炉子烧的就是煤,一礼拜一涨。茶不敢涨,茶一涨人不喝了;煤一涨,人还得烧。”
小顺抹了一把嘴:“陆太太,明年您还来,我还给您绑,不要钱。我奶奶讲陆太太家的炭是好炭,上回王妈侄子多拉了一筐,搁我家了。”
回程坐洋车,过金鳌玉蝀桥,桥底下的冰白的,没人,几只乌鸦落着。
曼丽靠在车篷上,隔着棉裤拿手轻轻按着膝盖:“膝盖青的,心里欢喜。”
过了景山,过了地安门大街,天灰了。
“你站着看了两个钟头。看见我摔了三回。”她停了一停,“还看见旁的,你不讲也行。”
他没答。
她把头靠过来,靠在他肩上,车颠着,她的头一下一下碰着他的肩。
“北平冷,北平的冬天比上海长。可北平有冰,上海没有冰。”
车过东四牌楼,天全黑了,牌楼上的灯亮了一盏,豆汁摊收了,铁锅扣着,郁彩凤的烟箱也收了,牌楼柱子底下空着一块。
那一百多双眼睛里头,有没有一双在看他,他不晓得。他整整两个钟头,眼睛落得最多的只有一样东西:一个人在冰上摔了三回,笑了三回。
“明年再来。”曼丽说,“明年我不摔。”
夜里,王妈把那瓶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了,给曼丽揉膝盖,一边揉一边讲:“青的地方要揉开,揉不开,明天紫,后天黄,黄了就好了。”
曼丽咬着嘴唇,没出声,揉完了讲:“北平的冰,比上海的人硬。”
王妈收了红花油,嘀咕一句:“上海的人硬,北平的冰更硬。明年俺给太太膝盖上缝两块棉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