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 扫雪（1/2）

“您这雪，堆在我们家墙根底下了。”

东邻门口站着一个老头，七十上下，瘦，高，旧狐皮袄的毛掉了一半，拄着一根包铜头的拐棍，一口京腔，字一个一个往下压，不急，可是重。

曼丽拄着木锨：“这是当中。”

“当中往东一尺。一尺，是我们家的。”

十二月十三日早上七点，夜里下了第二场雪，没过脚面。白菜垛的草帘压塌了一块，胡同里一溜院门，门口都有人扫。

王妈扫院里，曼丽披着棉袄拿一把木锨铲门洞。陆行舟在堂屋喝粥，门开着，冷气往里灌。

“你喝你的。”曼丽说，“扫雪是女人家的事，侯太太讲的。男人扫雪叫街坊看见，讲这家男人怕老婆。上海不下雪，下了也不扫，等它自家化。”

然后门口就吵起来了。

王妈拿着扫帚出来：“老爷子，雪往哪儿堆是看风。今儿西北风，雪往东南吹，堆西边风一吹又回来了。”

“风是风，墙是墙。风吹到我们家是老天爷的，您铲到我们家，是您的。我们家祖上在这条胡同住了一百二十年，雪都往胡同口推，不往人家墙根堆。乾隆爷那会儿就住这儿，正黄旗。”

曼丽看看他，看看那堆雪：“正黄旗也是一尺。”

王妈在后头把扫帚换了一只手，咳了一声。

侯太太住胡同西口，每回下雪挨家转一圈，看谁家的雪扫得不对。今天她裹着围巾，毡靴踩在雪里一步一个坑：“您呐，吵上了。关爷，一大早跟陆太太置什么气？”

“陆太太的雪，堆我们家墙根。”

侯太太往天上看了一眼，灰的，还在飘：“您呐都别争，雪不认门槛，认风。今儿西北风，这一堆下午风一刮往东南，东南是谁家？是您家。陆太太堆当中，风刮到您家；堆西边，风还刮到您家；堆到房顶上，风也刮到您家。您家在东南，一百二十年都是这个命。”

关爷的拐棍在雪上点了两下：“那往哪儿？”

“往胡同口，您讲的一百二十年的规矩。陆太太新来的不晓得，您讲了她晓得了。四十步，推不动叫王妈侄子。”

“侄子今天不来。”王妈说。

陆行舟从门洞里出来，从王妈手里拿过扫帚，又拿过曼丽的木锨：“我推。”

“男人扫雪，街坊讲你怕老婆。”

“讲就讲。”

他铲一锨，走四十步，甩到胡同口那一大堆上头，那一堆各家推来的，半人高了；回来，又一锨。

第三锨，关爷开口了：“您是陆先生，台基厂那边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关爷没再问，拐棍往雪里杵着。他看着，看到第七锨，当中往东一尺那块露出了青砖：“行了。”

他进了院门，过了一会拿着一把扫帚出来，自家门口扫起来，扫得慢，扫到两家当中，停住，没往西多扫一寸。

八点，他回屋换中山装，出来的时候院门口多了一个雪人，到膝盖，两个雪球摞着。曼丽蹲着，从煤球堆里挑了两个按上去当眼睛，一大一小，又按一块碎煤当鼻子，歪的。

“没有胡萝卜。雪人不吃饭，不给它胡萝卜。它不讲话，不用嘴。”

关爷站在门里头拄着拐棍看，看了一会进去了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顶帽子。

毡帽，灰的，旧的，帽檐耷拉着，左边耷拉得比右边多。

他弯腰把帽子扣在雪人头上，扣得低，帽檐压到煤球眼睛上头：“雪人不戴帽子，脑袋要化。民国十几年的帽子，帽檐坏了，我孙子讲，爷爷戴这个，像个赶车的。不戴了。”

他拄着拐棍回去了。

陆行舟站在门洞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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