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 扫雪(2/2)
一顶灰毡帽,左边耷拉得多;帽檐底下一片阴影;阴影底下一块歪碎煤,算鼻子;没有嘴。
楼里东墙上那半张脸,帽檐底下一片白。昨天傍晚,印刷所拿去印五十张,明天发九门。
曼丽拍着手上的煤灰站起来:“像谁?”
“不像谁。”
“不像谁好。像谁,那个人要不高兴。一个雪人戴人家的帽子,化了就没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去楼里吧,雪人我看着。”
一顶破毡帽。
北平城里,戴这样一顶帽子的老头、车夫、挑担的,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关爷的孙子讲像个赶车的,关爷就不戴了。
从明天起,九门的兵手里一张画,画上就是这样一顶帽子。戴这样帽子的赶车的进城,要叫拦下来比一比下巴。
关爷不晓得。他给雪人戴上的,是他二十年的帽子,是一尺雪的帐,不是一张画。
可那一张画,是他陆行舟一句一句讲出来的。
十点,楼里,禹树声捧着一张刚从印刷所取回来的样张进了二楼东头,纸还带着一股洋油墨味:“副处长,样张。专员讲先给副处长看一眼,看像不像。”
纸比原件小一半,墨重了。毡帽印成了一团灰,帽檐底下那一片白,印出来是一块空的方,像纸上破了一个洞。嘴角那颗痣,印成了一块,有黄豆大。
“痣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印刷所讲,铅版小,墨一吃,就大。”禹树声说,“改小了要重刻版,三天。专员讲不改,大了,九门的兵看得清。”
他把样张卷起来:“专员还讲,帽檐底下那一块,印出来比原件还白。”
“白就白。”
“白就白。”禹树声念了一遍,抱着样张下楼了。
一颗米粒大的痣,印成了黄豆大。九门的兵看得清,看得清的是一颗没有的痣。
下午一点他回来,雪停了,太阳薄薄地出来。东邻门口扫得干干净净,停在两家当中。雪人的肩膀化了一点,往下塌,帽檐上积了一层水,冻住了,亮的。
侯太太从胡同口过,站住了:“您呐,关爷那顶帽子戴了二十年,他孙子讲了三年不像样他不摘,今儿给雪人戴了。您铲了七锨,关爷看着,心里数着。正黄旗的人记账,七锨雪,一顶帽子,两清了。”
曼丽隔着窗户纸看雪人:“北平人,一尺雪,一顶帽子。上海人吵完了,就吵完了。”
王妈在灶房门口剥葱:“通州人也记账。俺们村谁家借一瓢面,还的时候瓢要满,还要冒个尖。冒的那个尖是谢,不冒尖,下回不借。七锨雪一尺地本来是关爷的理,他还一顶帽子,是心里过意不去。过意不去的老人家,好处。”
“这顶帽子,是冒的尖。”曼丽说。
夜里十一点,东屋灯灭了。西北风起来了,刮过墙头门楼,呜呜的。
院门外头,一声,闷的,软的,像一包棉花从高处落在雪上。
曼丽在黑里动了一下。
“雪人,倒了。”
他起来,披上棉袍出去。门外两个雪球滚散了,煤球眼睛一只陷在雪里,一只不见了。那顶毡帽叫风刮出去两三步,扣在胡同的雪上,帽顶朝上,补丁那一块落了一层新雪。
他把帽子捡起来,掸了掸,搁在关爷家门墩那只缺耳朵的石狮子头上。
回屋的时候,曼丽在堂屋门口站着,没点灯:“帽子还他了。”
“还他了。”
“还了好。”她说,“他明早开门,看见帽子在狮子头上,晓得雪人倒了,帽子没丢。正黄旗的人记账,这一笔,他记在你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