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2章 半张脸(1/2)
“俺表舅。”雍茂春说。
他送完一筐煤球,签了单子,转身看见东墙,站住了,往前走了一步,又看。
“下巴方的,嘴往下耷拉。俺娘讲他一辈子没笑过,嘴角是叫愁坠下去的。”
“表舅在哪里?”耿振之没抬头。
雍茂春愣住了:“天津,估衣街,卖布的,六十二了。下巴上没痣,俺表舅脸上干净。俺讲像是嘴像,人不像。俺表舅跑一百步要歇三回。”
他往门口退,退到门槛又站住:“专员,俺讲像是讲嘴,您别记。”
“没记。”
雍茂春出去了,脚步比平常快,到楼梯口叫楼梯绊了一下。
十二月十二日早上八点半,会客室的门开得大。耿振之讲屋里炉子旺,开着门走廊也沾点热。他坐在长桌尽头,背对东墙,背后城图旁边钉着那半张脸。
谁从走廊过,都看得见。
九点,牧顺来捧着两本门房簿进来,耿振之叫他每天早上拿来看一眼。他看见了,手搭在簿子上,半天没收:“村东头那个。俺们村东头一个后生,下巴就这么方。民国二十七年日本人来,他往山里跑,再没回来,他娘到死夜夜坐在村东头等。那年他十九,如今要活着,二十八。”
“三十上下,副处长讲的。”
“差两岁,不是他。俺村东头那个,嘴角没痣。”他回了门房,在新簿子上记一格,旁边点了一个点,点得比平常重,铅笔尖断了。
十点,方鉴清从走廊过,脚步慢了,头没转,眼睛转过去了。耿振之叫他进来:“像谁?”
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到炉子上:“不像谁。不像谁最好。像谁,就是谁有事;不像谁,谁都没事。一个字好。”
他退出去,肩膀撞了门框,扶了一下走了。
十点半,钟敬之送电报进来,摘了眼镜擦,擦完一戴,眼前就是那面墙:“画是画,人是人。我译电报,字对上了,意思是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晓得。画对上了,人是不是那个人,画也不晓得。”
“钟科长讲得对。”
“我讲的是译电的事。画的事,我不懂。”
十一点,骆廷桢进来,没看墙,进门就晓得墙上是什么:“照章,画像入档。原件钉墙上,档里要一张,督察股照原件描。禹树声描。”
禹树声在门外探了一下头:“股长,我不会画。”
“不是画,是描。宣纸蒙上,照着描。描的人不用会画,用会看。”
禹树声站到画跟前,看到帽檐底下那一片白,看了很久:“空着的地方,我描不描?描空着,就是不描。档里那一张,同墙上这一张,一样白。”
“一样白,就对了。”
十二点,雷震虎来找耿振之签出车单,签完转身,转到一半,停了。
他站在画前头,站了一会,砂纸嗓压着:“死鱼呢?”
陆行舟正从楼梯上下来,走过会客室门口。
“你记的,就这半张。”
“看见的就这半张。”
“那一夜我在城根底下,离你一百五十步。路灯灭了,我啥也没看见,我听见四响。”他把帽子扣上,帽檐压低,“你看见半张,我看见黑的。巩德贵看见的最多,他离那一个人十五步。他看见的,带走了。”
靴子一下一下砸在走廊地上,走了。
耿振之看着那扇门,门框上一道新印子,方鉴清上午撞的,漆掉了一小块:“雷队长看了多久?”
“一会。”
“比旁人都久。旁人看的是像谁,雷队长看的是谁不在。”
雍茂春看见表舅,牧顺来看见村东头的后生,方鉴清看见不像谁,钟敬之看见画是画,禹树声看见空着的,雷震虎看见巩德贵,骆廷桢进门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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