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2章 半张脸(2/2)
一张画,楼里七个人,看见了七样。没有一样是那个人。
耿振之坐在画底下,背对着它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他看见的是第八样:每一个人走到这张画跟前,心里先冒出来的是谁。
雍茂春冒出来的是天津的穷亲戚,牧顺来是死在山里的后生,雷震虎是巩德贵。
他一个都没记。可他都听见了。
这张画钉在墙上,钉的不是一个逃犯。钉的是一面镜子,叫楼里每一个人照一照自己心里那一个。
下午两点,货场院子,铁宝山蹲在吉普边上擦车灯,没抬头:“副处长,楼里都去看了,俺没去。那一夜俺在车上,车停在车马店门口,车灯照着街,人往城根跑,是往车后头跑。俺回头的时候,路灯灭了。”
他哈一口气,拿袖口又擦了一遍:“俺没看见的,画上的,俺看了也不认得。专员要问像不像,俺讲不像,讲不像是俺讲的。俺不讲,就不看。”
铁宝山袖子里那一枚铜壳,比墙上那张画离那一夜近。他不看画。他看见的,是另一样。
三点,他送抄件进会客室,耿振之没让他走:“楼里七个人看过了。副处长自家,看了没有?”
“讲的时候看了。”
“讲的时候看的是纸。挂上墙,是另一样。”耿振之往墙那边偏了一下头,“看一眼。”
他走到东墙跟前。
毡帽,补丁,帽檐底下一片白,半截鼻梁,圆鼻头,薄嘴,嘴角往下,左边低半根头发丝,一颗米粒大的痣,方下巴,一道浅沟。
每一笔都是他讲的,每一笔他都记得是哪一句话。
可挂到墙上,这张脸就不是他讲的了。它看着屋里,嘴角往下,像是在等一个人认它。
“副处长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没看见的那一块。”
耿振之没接话,低头翻簿子:“去吧。”
他出了门,走廊里炉子的热气到这里就薄了,他把中山装领口扣上一颗。那一块白,他讲的是没看见;他心里晓得,那是他不肯看见的。
三点半,三楼,郑百川没让他讲,先开口:“画挂上墙,下一步是印。阿拉晓得伊,伊要印的。印几十张,发九门。九门的兵勿认字,认画。认画的人,看见方下巴就拦。北平城外方下巴,一万个。”
他摊开手帕:“一万个方下巴拦下来,一个一个放。放一个,簿子上一行:勿是。一万行勿是,伊就晓得了,画上的人勿在北平。”
“勿在北平,伊就勿找了?”
“勿在北平,伊就找画画的人。”
五点,二楼东头,第五行:九时至十二时,一楼,看画像者,处内外七人。
笔停在“七”字后头。
日报写钟点,写地名,写人数。七人。
窗外天黑得早,五点台基厂头条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一盏,路灯底下没有人,只有一圈黄光落在雪上。
门响了,禹树声站在门口,描好的那张宣纸卷着夹在胳肢窝底下,喘着,是从一楼跑上来的。
“副处长,专员讲,画送印刷所,印五十张,发城门。”
六点,六条,曼丽在灯底下纳鞋底,锥子先扎一个眼,大针跟着穿过去,麻线拉紧,一声,一声。
“一层浆一层布,纳到过年。”她没抬头,“今天纳了一个脚尖。”
他坐在对面看她纳。
一个脚尖,一百来针。她纳得慢,纳一针,拿顶针顶一下,顶针是铜的,磨亮了。一针一个眼,眼与眼之间半个指头。纳到过年,一双鞋底,一万针。
印刷所的五十张,明天印好,后天发九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