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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1章 画像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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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谁都不是的人,贴到城门洞里,叫一万个方下巴挨个站出来比,比完了,一个也不是。

帽檐底下那一片白,是他留的。上半张他不给,给了就要编眼睛编眉毛,编多了就有一笔会落到真的上头。

不给的,叫“没看见”。没看见,是一个看一眼就够的人唯一不会被追问的话。

耿振之站起来走到画跟前,看了很久:“半张,是不是。”

“看见的就是半张。”

“看见的一根头发丝都在,没看见的一笔都不添。”

画匠在笔洗里涮笔,墨散开,黑了一碗水:“老总,画了四十年喜神,头一回画半张。我画喜神,主家看了哭了,哭了就是像了。这半张,先生看了没哭。”

“他不哭。他记。”

“画活人比画喜神贵。喜神一张八万,半张算半价,四万。”

“照章,总务科报。”骆廷桢说。

画匠拎着包袱走到门口,回头:“先生,你这记性,画喜神可惜了。学画,一眼一张,四十年画得完北平城一半的人。”

“不学。”

“不学好。记得多,夜里睡不着。我画了四十年,夜里一闭眼,全是喜神。”

布鞋不响,门房那头点了一下。

十一点,三楼,郑百川听完,手帕换到右手,走到窗根底下,一只老鸹落在槐树枝上,压得枝子一沉。

“阿拉在上海看过一回画影图形,巡捕房贴在电线杆子上,一个强盗画得像一只猢狲,贴了三个月没抓着。后来在苏州抓着了,人家讲同画上一眼也勿像。勿像,才抓着:像的,看见画先跑了;勿像的,自家也认勿出自家,大摇大摆走出来,叫人抓了。”

他转过身:“半张像勿像阿拉勿晓得。伊挂墙上,勿是为了抓那一个,是叫楼里人人进去看。看的人看半张脸,伊看的是看画的人。侬是讲画的人,讲画的人,伊看得最仔细。”

十二点,陆行舟送抄件进会客室。耿振之拿着四只图钉,在东墙城图旁边,把那张画按上去。

“副处长,这一张是你的记性。看见的,记住的,讲出来的,画上去的,四样到这张纸上成了一样。往后楼里的人进来,看见的就是这一样。”

他退两步:“帽檐底下空着。空着的地方,谁看都会往里头添。添的,是他自家心里的那一张脸。”

他回到长桌后头坐下,把四只图钉的纸盒合上,搁进抽屉。

炉子的热气往上走,纸的边角一点一点翘起来。帽檐底下那一片,白的,空着。

六点,六条。曼丽在灯底下上鞋面,青布,棉袍剩的那一块,针一下一下扎透了,拉出来,线绷得响。

“今天楼里来了一个画画的。”他讲了这一句。他平常不讲楼里来了谁。

曼丽的针停了:“画什么?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摇了一下头,“画什么都是楼里的。”

“画一张脸。半张。”

她低头接着扎:“半张也是脸。上海城隍庙门口画像的,画一张两毛,画得像不像,看给多少钱。给得多,画得像你心里想的;给得少,画得像他自家。”

王妈在灶房门口听见了,探出头来:“俺们通州也有画像的,画死人,叫喜神。画得好的,主家哭;画得不好的,主家也哭。”

“画得不好也哭,我想不通。”曼丽说的是王妈。

“画得不好,是钱白花了。”王妈说,“钱白花了,也哭。”

曼丽笑了一声,笑得肩膀一抖,针扎歪了,扎在手指头上,她把指头搁进嘴里吮了一下,又接着扎。

他坐在炉子边上,看她上鞋面,炉口的红光一跳一跳映在青布上。

东墙上那半张脸,今夜一个人挂在会客室里,帽檐底下空着。

西城胡同口那一回头,那一张脸,颧骨高,下巴尖,右嘴角一道旧疤,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下去。

两张脸,没有一笔是一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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