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0章 认人(1/2)
第三个。
长凳西头,三十来岁,个子不矮,坐着腰板直。脸瘦,颧骨高。下巴刮过,青的。嘴抿成一道。
陆行舟看他,看的是下半张脸。
下巴尖的。嘴角平的,左边干净,右边一道旧疤,白的。
“不是。”
门外,禹树声的钢笔停了一下,又走。
十二月十日早上八点一刻,耿振之在会客室门口叫住正上楼的陆行舟,旧呢大衣的领子竖着:“府上的井。”
“一丈八,到水九尺。王妈拿井绳拴秤砣一庹一庹量的,买菜的秤,一斤。”
“一丈八,浅。北平的井都浅,浅的井,掏得到底。”他扣上大衣扣子,“副处长今天跟我走一趟,西城,警察局拘留所,看三个人。”
九点,西城一条胡同里两扇黑铁门,门上小窗里一张脸看了一眼,铁门开了一道。院子当中一棵光枣树,枝子上挂一只破鸟笼。所长四十来岁,扣子扣错了一个,给耿振之敬礼,给陆行舟敬到一半看清是中校,敬完了。
“三个,平绥路沿线抓的,都穿毛蓝褂子,都是赶车的。清河一个,沙河一个,西直门外关厢车马店一个。城里那一家的掌柜昨天带来认过了,讲第三个像:那一夜那一个住了两宿,第三宿半夜走的,走的时候穿毛蓝褂子。”
禹树声的簿子已经打开:“照章,认人要记:认的人,被认的人,认的结果。”
北房东头一间,一张长凳,三个人坐着,手揣在袖子里,脚底下跺着。墙根一只尿桶盖着木板。三件毛蓝褂子,一样的旧,洗得发白,肘子上打补丁。北平城外一半的人穿这个。
耿振之没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:“陆副处长。”
门槛不高,他抬脚的时候慢了一点。
三个人里头要是有那一个,那一个认得他:夹道里五步,擦身过去,没看人,可那一夜回过一回头。回头的人,看见的是一个中山装站在后头,枪口朝着城根。
一个逃命的人,记得追他的脚步是在哪一声枪响以后停的。
他进去了。
长凳西头那一个,眼皮抬了一下,抬到他脸上,又落回地上。
头一个,五十往上,胡子拉碴一半白了,眼睛是叫风吹了一辈子的那种眯,右手背一道鞭子勒的疤。那一夜那个人三十上下,下巴上没胡子。“不是。”
第二个,二十出头,个子矮,坐着脚够不着地,脸圆,两腮皴了,嘴唇在抖。那一个人跑起来一步顶这个两步,翻缺口一撑就上去了。“不是。”
然后是第三个。
“三个,都不是?”耿振之在门槛外头问,“第三个,掌柜看了他三天,讲像。副处长那一夜看了一眼。”
“掌柜看的是褂子,我看的是脸。那一夜他回头,帽檐压着,路灯照着下半张。这一个下巴尖,那一个方。”
“下巴,副处长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第二个哭了,不出声,眼泪流到皴了的地方,疼得一抽:“俺就是赶车的,赶骡子车拉白菜。俺没去过西直门,俺这辈子进城三回。”所长在院子里喝了一声,他闭了嘴,眼泪还在流。
头一个把手揣进袖子,鞭子疤藏进去了,冲着门槛外那件旧呢大衣讲:“老总,俺的骡子在关厢拴着,三天了,没人喂。一头青骡子,十二岁口了。三天没喂,它不叫,是饿得叫不动了。”
耿振之转过身:“所长,三个,陆副处长讲都不是。放。”
所长愣了一下:“第三个掌柜讲像——”
“掌柜看褂子,副处长看脸。照褂子抓,要抓十万个。放了,记。禹干事,记:三人,经北平站情报处副处长陆行舟辨认,均非。释。”
禹树声写到“陆行舟”三个字,笔慢了一点。写完了,他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副处长,第三个,你进门的时候,他抬了一回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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