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9章 棉鞋(1/2)
井底下,一声,闷的。
不是水。是什么东西碰着了,软的。
王妈停了手,两只手攥着绳子,没往回拉:“到底了。底下是泥,秤砣落在泥上,绳子松了。”
她捏住绳子往外量,一庹,两庹,三庹多一点:“井口到底,一丈八。到水九尺,水深九尺。”
十二月九日夜里八点,马灯是王妈提的。曼丽披着棉袄,袖子没穿进去,两手抱在胸口。前天的雪踩实成了冰壳,一步一响。
王妈掀开一块盖板,马灯往下照,照不到底,照见井壁一圈一圈的砖,砖缝里的青苔冻得发黑。曼丽进屋拿来买菜那杆秤上的秤砣,一斤的,铁的。王妈从辘轳上解下一截井绳拴上,打个死结,拽两下:“放。”
她两手倒着绳子,一庹一庹数:“俺两只胳膊伸开一庹,五尺,俺娘讲的,俺没拿尺量过俺的胳膊。”
二庹差一点,底下一声轻的,到水了。再往下,绳子走得慢,秤砣在水里沉。
然后是那一声闷的。
曼丽站在井台东边,他站在西边,当中一口井,盖板掀开一块,湿井绳冒着白气。
“北平的井浅。”王妈说,“通州的两丈往上。北平城里地底下水高,一丈多就见水。”
秤砣摇上来,糊着一层黑泥,泥里一根草叶子。王妈拿手指抹了:“一年没掏了。开春掏一回井,掏井的人下去,底下有什么都掏上来,搁墙根,晒干了是土。土里有什么,掏井的人不管,只管水清不清。俺们村里掏出过一只铜顶针,一把锁,一只鞋。鞋没人认,锁没钥匙。顶针是俺三婶子的,丢了八年,擦一擦又戴上了。她讲,井替她收了八年。”
“没人认的呢?”
“晒干了,同土一道铲到粪堆上。”王妈把盖板盖回去,两块拼上,当中一道缝,“浅的井冬里先冻。太太,明天起俺打水,先拿开水浇一浇井口。”
曼丽一直站着没动。马灯挪走了,井口只剩一道缝,黑的。她把抱在胸口的两只手放下来,一只手搭在盖板上,跟那一夜一样,按了一下。
“盖严了。”她说。
王妈提着马灯先回了屋。院子里剩他们两个,雪光照着,谁的脸也看不清。
“一丈八。”曼丽说,“你明天讲给他。他记一个数,就不问了。问过的东西,他不问第二回。”
她讲完先进屋了,走到台阶上脚底一滑,扶住了门框,没回头,也没出声。
他在井台边又站了一会,霜从盖板的缝里往上冒,细细一线白气。
秤砣碰着的那一声,是泥,还是一枚竹牌,王妈讲是泥。
那一天下午,骆廷桢在北屋门口叫住他,手里一张三折的纸,没展开:“照章报一句。平绥路沿线,清河,沙河,西直门外关厢,抓了三个穿毛蓝褂子的,都是赶车的,押在西城拘留所。城里那一家车马店的掌柜,今天带去认过了,讲第三个像。”
“像。”
“掌柜看褂子。”骆廷桢把纸塞回口袋,“专员讲,掌柜认的是褂子,不算。认人,要认得脸的。”
他没讲谁认得脸。
那一张脸,颧骨高,左眉上一道短疤,嘴张着出气,在路灯底下回过一回头。
耿振之讲过:在了的,往后给我。
往后,就是明天。
量井,是因为他讲了一句。
那会儿曼丽蹲在堂屋地上,拿一根打了两个结的麻绳比他的脚:“过冬四件齐了,北平人讲四件,我讲五件。第五件是鞋,脚底下冷,身上穿再多都是冷的。”
他把棉袍下摆撩起来,脱了鞋,袜子灰的,脚后跟补过一块,补丁的线是蓝的。曼丽看了那块补丁一眼:“这一块是在南京补的,线不对色。南京买不着灰线,买了蓝的。”
她把两个结凑到灯底下:“左脚比右脚大半指。你自家不晓得。你走路往左歪,左脚落地重,那双皮鞋左边鞋跟比右边的薄。我给你擦了十一年鞋,左边一年钉两回掌,右边一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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