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9章 棉鞋(2/2)
王妈在灶房门口擦碗:“俺娘讲人两只脚,一只爹给的,一只娘给的,不一样大。”
“爹给的大,娘给的小。”曼丽说,“当家的,你左脚是谁给的,我不问。”
他没答。他爹娘的样子,他自己记不全了,记得的是宁波一条巷子里的南货铺,铺子里一股咸鱼味。那是他的名字该有的来历,不全是他的。
剪第二只鞋样的时候,他开口了:“专员问了一句,家里的井多深。他老家河南,打井要打三丈。他讲他小时候,他娘往井里丢过一样东西。”
剪子停了一下,搁下了,报纸鞋样剪了一半,耷拉着。
“他问的是井,还是井里的,我分不清。”曼丽坐在小板凳上,“井多深我不晓得。我在这院子住了一年,打水是王妈。我站在井台边,看见的是水。水底下多深,我没想过。”
“一丈来深。”王妈说,“俺也没量过。绳子放到手上一沉就是到水,往上摇。底下多深,俺没往下放过。”
曼丽站起来:“量。”
回到堂屋,她脱了棉袄,接着剪那一只。剪完了两只并排搁在桌上比。
两只都是右脚。脚尖都朝一边。
王妈在灶房门口笑了一声,咳了一下。
“量井量的。心在井里头,手在报纸上,手剪了两只右脚。”她把一只翻过来,翻过来是左脚了,拿麻绳一比,差半指,“翻过来也不对。左脚大,翻过来的右脚还是右脚的大小。”
她把那一只团了扔进炉子,纸亮了一下,没了。铺一张报纸重剪。
王妈端了一盆热水出来,搁在他脚边:“先生泡泡脚。脚量过了,鞋还没做,先把脚泡暖了。”
他把脚搁进去,水烫,烫得脚背发红,他没缩,搁着。曼丽低头剪,眼睛没抬:“水凉了就叫王妈添。你明天站一天,脚要暖的。”
她不晓得他明天要去哪里。她只晓得,这几天他每一天都站着。
“明天我讲一丈八。”他说。
“讲。一丈八是王妈拿秤砣量的,买菜的秤。专员要是问拿什么量的,你讲秤砣。”
“他不问拿什么量的。”
“他不问,你也晓得。问到了就讲得出,讲得出的都是真的。”
剪子沙沙走着:“这回是左脚,大半指。”她把两只鞋样摞齐,拿针别上,“明天上鞋面,用棉袍剩的那块青布。鞋底侯太太讲要纳千层底,一层浆一层布纳到开春。我纳不到开春,我纳到过年。中国年,还有两个月。”
一丈八。
耿振之问的是多深。他问多深,是要一个数。一个数搁到簿子上,牌一,井,一丈八。
一丈八的井,开春要掏。
王妈讲掏井的人只管水清不清,掏上来的东西往墙根一搁,谁家的谁认去。
一枚竹牌搁在墙根,晒干了,烙着十四。没人认,铲到粪堆上;有人认,就是有人在等这一枚。
开春,是过年以后。
糖葫芦摊子上那个人讲:过了年。
夜里十点半,东屋灯灭了。
曼丽没睡着,他晓得。过了一会她起来,没点灯,摸黑走到桌边,把那两只别在一处的鞋样拿回床上,压在枕头底下,压平了。
又抽出来,借着窗户纸上一点雪光,看了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