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8章 豆汁(1/2)
曼丽喝了一口,腮帮子鼓了一下,眼睛瞪圆了。
她没咽。脸转过去,往条凳后头,噗的一口喷在地上。地上一层薄冰,喷上去,冒了一下气。
摊主没抬头。他见过,见得多了。
“馊的。”曼丽说,“上海人家饭馊了倒掉。北平人家馊了,卖八百一碗。”
十二月九日早上七点半,东四牌楼西北角,豆汁摊一口大铁锅坐在炭炉上,锅沿一圈白沫子。两条条凳,一张矮桌,一盘焦圈,一碟辣椒油拌的咸菜丝。摊主五十来岁,围裙是黑的,原来不是黑的。
陆行舟是去楼里的,走到牌楼底下,叫曼丽一把拽住了:“你也坐。两个人一道喝,难喝也是两个人难喝。”
“我喝过。去年冬里,站里早上。”
曼丽看着他:“你喝过,不跟我讲。没什么好讲,就是难喝。好喝的东西,你回家要讲的。”
侯太太坐在上首,一手捧碗一手捏焦圈:“不是馊,是酸。绿豆磨了粉,剩下的汤搁一夜,酸了才是豆汁。不酸的是泔水。您呐别想泔水,想着泔水喝什么都是泔水。”
“酸是醋,醋是香的。这个是馊的。”
王妈拎着菜篮子站在后头,不坐:“通州人也不喝这个。俺娘带俺去北关喝过一回,俺喝了一口,俺娘讲,不喝就不喝,别糟蹋。”
“你娘讲得对。”曼丽说。
“俺娘讲的是别糟蹋,没讲豆汁好喝。”
陆行舟端起自己那一碗喝了一口。酸的,底下一点甜,甜得很淡,隔着一层纸似的;热,从喉咙烫到心口。他咽了,夹一筷子咸菜丝,辣的。
“咽了。什么味?”
“酸的。底下有一点甜。”
“我怎么没喝出甜。”
“您呐没咽。”侯太太说,“甜在后头,咽下去才出来。头一口喷了,甜还在锅里呢。喝三回就离不了。我们家老侯,河北人,头一回也喷,喷了三回。第四回起天天早上来,来晚了锅底没了,跟人家吵。二十年,一天一碗。”
“婶子。”
挨着牌楼柱子,一只木箱,箱盖掀着,码着美国烟。郁彩凤坐在箱后小马扎上,围巾包着头:“早上人多,喝豆汁的喝完了要一根烟,一根两百,今早卖了六根了。太太喝豆汁?我头一回也喷。我娘讲通州的姑娘嫁到北平,头一样学的是喝豆汁。我没嫁,我学会了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:“婶子,前几天我讲的那个,封了的那一家对过卖糖葫芦的,不吆喝的那一个,三天没来了。礼拜六一天,礼拜天下雪,礼拜一也没来。今早我从那儿过,长凳也没了。”
陆行舟的筷子夹着一根咸菜丝,停在碟子里,没起来。
“卖糖葫芦的,哪儿人多去哪儿。”王妈说。
“他头一天生意好,看封条的人多,顺手买。生意好的地方,他不来了。摆摊的人,生意好的地方赶都赶不走,他自家走了。我摆了两个月摊,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侯太太咬了一口焦圈:“兴许是叫人撵了。那条街如今站着的人多,站着的人多了,摆摊的就少了。修鞋的又来了。”
“修鞋的倒是真修。”郁彩凤说,“我那双鞋,他钉了个掌,八百。”
陆行舟把那根咸菜丝搁进嘴里,辣的。
一个卖烟的姑娘,记得一个卖糖葫芦的三天没来。她记得,修鞋的就记得;修鞋的记得,报郝允中,郝允中报耿振之。
那一头来一天,问一句,讲一句,走了,走得对。可走得太干净,也是一行字:生意好的地方,他自家走了。
他把碗里剩的豆汁一口一口喝完了,碗底剩一圈灰绿,他拿焦圈蘸着抹干净了。
曼丽端着碗看了他一会:“你喝完了。我再喝一口,咽下去。咽下去要还是馊,我就不喝了。”
她喝了一口,腮帮子又鼓了一下,眼睛闭上,咽了。
条凳上没人讲话。侯太太的焦圈停在嘴边,王妈篮子底下那捆冻硬了的葱碰在篮沿上,响了一声。
曼丽睁开眼:“酸的。底下有一点。不是甜,是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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