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8章 豆汁（2/2）

她又喝一口，这一口咽得快些，咬一口焦圈，又喝一口。侯太太把咸菜碟推过去，她夹了一筷，吸一口气，又喝。

碗见底了。摊主伸手要碗。

“再来一碗。”

侯太太把焦圈搁下了，王妈的篮子换了一只手，郁彩凤在烟箱后头拿围巾捂了一下嘴，没笑出来。

曼丽数出八百搁在矮桌上，端碗就喝。

牌楼上的钟七点五十，他要走了。

“去吧。”曼丽碗还在嘴边上，“你晚上回来，我还在这儿喝。”

“晚上收摊了。”摊主说。

“那我明早来。”

牌楼底下过去一辆电车，当当两声。他往南走了十来步，听见身后侯太太的嗓子，高的：“您呐，这就离不了了。”

十点，耿振之把那本灰布面的旧门房簿亲手送回门房，搁在窗台上，搁在新簿子底下，两本摞齐了，又拿手按了一下。

“还你。一本记完的，一本没记完的。”

牧顺来站起来接，两只手在棉裤上擦了擦，把旧的抽出来翻了翻，翻到十一月三十那一页，一格一格还是他的歪字，一个字没多，一个字没少。

“专员没添字。”

“我不添。门房的字，门房写。”耿振之讲完就走，走到会客室门口，又回头，“牧顺来，你早上喝不喝豆汁？”

牧顺来愣了一下：“喝。东四牌楼那一家，俺喝了十年。”

“那一家今早来了一个上海太太，喝了两碗。”

他进了会客室，门关上。

牧顺来站在窗口里，半天才坐下，在新簿子上记了一格：专员，送簿，十点。记完了，他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，什么也没讲。

东四牌楼西北角，七点半到七点五十，一个上海太太喷了一口，又喝了两碗。耿振之十点就晓得了。

那一条街上，蹲着的人，比喝豆汁的人多。

傍晚六点，六条，桌上炒白菜，小米粥，两个窝头，一碟红的咸菜丝。

“东四牌楼的摊主给的。我喝了两碗，他白送一碟。”

王妈端粥出来，对他讲：“太太喝第二碗的时候，摊主讲，上海来的太太头一回喝两碗，他摆了二十年摊，头一个。他讲上海的太太嘴硬，嘴硬的喝得下。”

“嘴硬是嘴硬，肚子是肚子。”曼丽说，“下午我肚子叫了一下午，叫的是上海话。”

王妈在灶房门口接嘴：“太太的肚子讲上海话，俺听不懂。俺只听见咕噜咕噜，跟俺侄子的骡子饮水一个声。”

曼丽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：“你再讲，明早叫你也喝两碗。”

“俺不喝。”王妈缩回去了，“俺娘讲别糟蹋。”

她夹了一根咸菜丝搁在他粥碗边上：“郁彩凤讲的那个卖糖葫芦的，走了。你那一串，就是他那儿买的，礼拜六，你讲路过。路过的人买一串，卖的人第二天就走了。卖糖葫芦的，走就走了，我不想他。”

他没接这一句。

曼丽讲不想他，讲得干脆。她讲的不想，是一个太太看见丈夫手里一串糖葫芦，晓得那一串不是给王妈侄子买的，晓得了，不问，不想。

她不想，是替他不想。

她低头喝了两口粥，抬起头来：“头一口是馊的。第二口是酸的。第三口，是北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