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7章 新簿子(2/2)
“窗口抄行。站着抄,俺这儿就一把椅子。”
禹树声站着抄。抄了半页,钢笔水凝住了,他把笔尖搁到嘴边哈气,哈了三回,划出一道淡的:“老牧,我站这儿抄,你记不记我?”
“你没出去也没进来。站在窗口外头的,不算进出,俺不记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?”
“算站着。”
抄到一点半那一格,钢笔停了:“处长这一格擦过。我照抄擦过的,还是照抄重写的?”
“照抄看得见的。擦掉的,你看不见。”
三点,郑百川要去东交民巷,走过窗口,脚步放慢了一点:“新簿子,一万二。比阿拉的帽子贵。”
他出去了,牧顺来记一格:站长,出去一个。三点一刻雷震虎进来,帽子攥在手里,不看窗口,记一格。三点半骆廷桢出去,皮鞋底不响,牧顺来没听见,是看见的,记一格,旁边点一个点。
“点是什么?”禹树声还在窗口外抄到第二页。
“点是没听见。看见的,没听见的,点一个点。骆股长出门,俺回回点。”
四点,会客室的门开了,耿振之出来,没穿大衣,走到窗口。禹树声站直了,钢笔还在手里。
耿振之低头看那三行正楷:“专员调阅,四个字写得对。”
他看禹树声:“督察股抄门房,站着抄。”
“老牧讲,不出窗口。”
“不出窗口,对。门房的簿子,在门房记,在门房抄,在门房看。旧的那一本我明天送回来,搁在新的底下,两本摞着,一本记完的,一本没记完的。”
然后他问了那一句。
牧顺来那一格,最后没写字。他想了一会,在旁边点了一个点:“看见了。没进没出。点一个。”
一本簿子,一万二。
楼里的人一下午都在跟这一本簿子打交道:雍茂春买它,钟敬之替它写头,方鉴清在它跟前改了五分钟,禹树声站着抄它,郑百川路过嫌它比帽子贵。
耿振之专门出来看了它一眼,夸了“专员调阅”四个字。
他拿走旧的那一本,是要牧顺来晓得:门房的簿子,他看。他明天送回来,是要全楼晓得:门房的簿子,他看完了还给你,你接着记。
记的人晓得有人看,记得更细。
楼里的人进进出出,往后都晓得窗口里那一本,专员要看。方鉴清会在门口跺脚跺到整点再进来,骆廷桢的皮鞋底会更不响,雷震虎会把帽子攥得更紧。
只有他,照旧一天两格:进来一个,出去一个。
牧顺来今天头一回在专员那一格旁边点了一个点。点的是看见了,没进没出。
一个连“续”字都不会写的门房,学会了记一个人站在窗口又回去。
五点,天暗了,陆行舟下楼回家。牧顺来把新簿子翻过来给他看:头一页上头三行正楷,底下一格一格,铅笔的,歪的,进来一个,出去一个,处长一点半,站长出去,几个格子旁边一个点。
“副处长出去,俺记一格。”
他记了,拿指头一格一格点过去,点到末了:“一页一百二十个格。俺今天用了十九个。”
他把簿子合上,硬壳啪的一声,又打开,看了一眼头一页那三行正楷:“钟科长的字好看。俺的字搁在底下,像一群鸡踩过的。”
“鸡踩过的,也是你的。”
牧顺来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牙:“雍科长讲他的字像螃蟹,俺的像鸡。楼里写字好看的,就钟科长,副处长,骆股长。三个写字好看的,一个译电,一个写日报,一个记人。写字难看的,管椅子,管门。”
陆行舟出了门。台基厂头条的槐树光着,胡同口的风比楼里冷,他把曼丽那条灰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六条,院门关着,他敲,里头先问了是谁。
井台的盖板上落了一层薄雪,没扫。他从井台边过,没停。曼丽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从井台边过,也没讲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