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6章 井深(2/2)
可每一句真话底下,都少一句:为什么九月十一日多推回来一块,为什么十四,为什么礼拜天要来拿。
耿振之晓得少什么。他讲“真的话,听起来最像没有话”,就是讲:少的那几句,他听见了。
九点三刻,禹树声把那一行誊进誊本,字比骆廷桢的大一号,一笔连一笔:“股长,牌一井,往后谁翻,翻得懂不懂?”
“翻不懂,就去问写字的人。写字的人是我,我讲:牌一,井。”
“井多深,簿子上没有。”
“专员没问,不写。”
骆廷桢进了北屋,门没关。禹树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,把誊本合上又打开,在“井”字底下点了一个点,点完了自己拿指头抹,抹不掉,越抹越大,成了一小团蓝:“副处长,一个点,不算字。”
十点,三楼,郑百川进门就脱了呢大衣,拿手帕擦了一回额头,屋里炉子不旺,他擦的不是汗。
“侬讲真话,一句一句全是真的。真话讲得伊没处落脚:伊问一句侬答一句,答的都是伊要的。伊讲真的话最像没有话,是讲给阿拉听的。阿拉坐在边上一句没插,插一句,就多一句。”
他把手帕抹平:“侬家那口井,阿拉寻的房子,两进有井。阿拉只晓得井打水,勿晓得井还收东西。三个人晓得的事,簿子上三个字。三个字比三本簿子轻,轻的东西,伊拿在手里掂,掂得最久。”
他把手帕叠起来塞回袖子,像是怕它也叫谁拿去记一笔。
十一点,门房,牧顺来面前一张散纸,铅笔道道一道一个人:“专员今早叫俺进去,簿子翻在十一月三十,问九点进来一个是谁,几点出去,俺看钟没有。俺讲看了,讲钟准,东四修的。讲完了晓得讲多了,东四修的,不用讲。”
他在散纸上点了一下:“俺记了四年簿子,头一回一格叫人看了一刻钟。俺那一格写得歪,写得歪,专员看得慢;看得慢,看得清。”
两点,方鉴清扶着门框,压着嗓子:“行舟啊,楼里都晓得了。牌一,井。禹树声誊的时候,嘴里念出了声,值日的听见了,伙房也听见了。”
他进来坐下,藤椅响:“伙房老孟问我,副处长家的井里丢了什么宝贝。我讲一块竹牌子。老孟讲,竹牌子值什么,捞上来劈了生火都嫌小。”
“老孟讲得对。”
“老孟讲得对,专员记得也对。”方鉴清的手缩在袖子里,“一块不值钱的牌子,记了三个字。三个字记在簿子上,比四十三行还扎眼。四十三行是人,人多了就不扎眼;三个字是一样东西,一样东西,谁看都扎眼。”
他坐了一会,又讲:“我家的井浅,一丈多。夏天镇西瓜,绳子放下去就到底。你家的井,我没见过。”
他自己听出这一句不对,站起来就走,走到门口回头:“我不问。我问了,你也讲真的。”
四点以前,陆行舟在二楼东头坐了两个钟头,第五行写的是:本日无。
耿振之今天要的,不是牌子。牌子在井底,捞上来是一块竹片,烙着十四,十四是一个日子,日子过了。
他要的是那一刻钟:礼拜天一个副处长专门来楼里,拿一样没用的东西,夜里丢进井里。一个人肯为一样没用的东西走一趟,那样东西就不是没用的。
可他不能捞。捞上来,十四还是十四。十四那一天,副处长去了陶然亭,看芦花,骆股长簿子上有,中统写无。
他把这几样搁在一起,已经搁了一个月。搁到今天,多了一块竹牌,一口井。
下午四点,会客室,箱子盖上了,锁没锁,门房簿子搁回箱子里,在最上头。陆行舟送来日报第三份抄件,耿振之叫他搁在箱盖上。
“我老家河南,豫东,平地。打井要打三丈,三丈底下才见水。”耿振之把手搁在箱盖上,抄件压在手底下,“小时候我娘往井里丢过一样东西。丢的是什么我不晓得。她夜里出去,我听见水响了一声。第二天早上,她照旧打水做饭。我没问过她。问了,她也是讲,丢了一样没用的东西。”
他讲这一段,讲得比平常还慢,眼睛没在陆行舟脸上,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。
一个豫东人,三丈深的井,一个夜里出去的娘。
他不是在讲他娘。他是在告诉陆行舟:丢井里的东西,我小时候就晓得是什么意思。我晓得,我没问过。
没问过,是那时候他是儿子。如今他是专员。
他看着陆行舟。
“府上那口井,多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