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0章 第一日(2/2)
陆行舟没答。
“不答,对的。没看见的,不答。”
中统写无,是中统的人坐在亭子那一头,看的是芦苇荡这一头一个中山装,一壶茶,三个钟头。
苇棚另一头,一个穿旗袍的女先生夹着教案坐了一刻钟,讲了三句话,起身往北,从城墙根那一条土路走回去。中统的人没看见,或者看见了,当她是来看芦花的教书先生,没写。
没写的东西,耿振之今天问了一句:有没有。
他没答。不答,耿振之讲对的。对的,是因为耿振之也不要他答。耿振之要的,是那一句问出口的时候,他坐在铁架椅上,手搭在膝上,动没动。
十一点半,五处过了。耿振之把纸折起来,两手按着桌沿站起来,起得慢:“今天五处,副处长没错。日报准的日报准,察言录准的察言录准,无的无。”
他看了陆行舟一阵:“簿子干净。人不一定干净,是不是。”
“人在簿子上。”
“簿子上的人是簿子上的。簿子外头的人,在哪里?”他走到门口,长衫侧身,“明天九点,护国寺街。那一处,副处长讲,还是太太讲,副处长自家定。”
十二点,骆廷桢在北屋门口站住:“照章五行,写的是对上了,一行三个字。猜的那一句没写,专员讲不记。陶然亭那一处,我簿子上写的是无,一个字。一个字好写,往后谁翻,翻出来是无。无底下有什么,簿子不晓得。”
一点,方鉴清抱着稿纸到了二楼东头,这一回进了门,把一张稿纸搁在桌上,手指头点着第五行,指头是抖的:“行舟啊,你看一眼。我写的。”
第五行:九时,一楼会客室,对簿,情报处副处长一员。
“钟点我看的门房的钟,地名是事在哪里,人数是一。”方鉴清说,“我写完了,看了十遍。越看越不像。行舟啊,人数写一,是不是写多了?”
“没写多。”
“那个一,是你。”方鉴清说,“我写了你。日报不写人,我写了一。一就是你。”
他把稿纸拿回去,捏着,捏出一道褶:“我改成‘对簿一处’。一处,是事,不是人。”
他回屋改了,改完又拿来给陆行舟看,陆行舟点了头。他才松了一口气,靠在门框上,像是跑了一里路。
“写第五行,比写第一行难十倍。”他说,“第一行是日子,日子不会错;第五行是你,你会错。”
四点,三楼,郑百川没让他讲,自己先讲:“五处,侬没错。伊讲簿子干净,人勿一定干净。伊要讲的勿是侬,是天桥那一行小字:女的攥住男的袖子。”
“伊把太太搁到簿子上了。攥袖子的是怕,怕的是太太,勿怕的是侬。一个怕,一个勿怕,坐在一条板凳上。伊看的就是这一个怕、一个勿怕。”
他把手帕摊开:“明天护国寺街。伊讲侬自家定,是讲给侬听的:太太在簿子上,侬勿在。侬要侬太太在,还是侬在,侬定。”
“我在。”
郑百川看了他很久:“好。”
六点,六条,王妈开的门。曼丽在堂屋门口看他的棉袍,没土,没灰。
“方太太讲两天对完,今天五处,明天两处。两处里头,一处是我。”
她坐下:“明天护国寺街,你讲,我不去。你讲簿子上有的,簿子上没有名。没有名,就是没有人,你不认得,我也不认得。”
她把手搁在桌上:“可中统的簿子记过我两回。纸马摊那一回没有名;还有一回,有名。”
“大木仓。”
“我抱着盆去的那一回,门洞里那个长衫问我贵姓,我讲姓姚,讲东四六条。我自家讲的,讲了,簿子上就有一个姚。姚是我娘家的姓。”
炉口红着。
“明天你讲簿子上没有名,郝专员的簿子上有。”
王妈在灶房门口听见“姚”字,探出头来:“太太姓姚,俺头一回晓得。”
“你来了大半年,头一回晓得。”曼丽说,“晓得了,也当不晓得。”
“俺当不晓得。”王妈说,“俺只晓得太太。”
曼丽站起来:“明天你讲不认得,我在家里,门关着。有人敲门先问是谁,问了,不是认得的,不开。”